珩的目光,也牢牢锁在沈昭华身上。她依旧很美,岁月并未夺走她的风骨,只是眉眼间笼罩着化不开的轻愁,素净的衣裙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质问,也没有冰冷的客套。一种沉寂了十二年、却从未真正断绝的暗流,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汹涌澎湃。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过往无数的爱恨纠葛。那些刻意遗忘的温暖片段,漠北的风沙归途、玉门盟内的生死相依、金銮殿前携手俯瞰的瞬间,与冰冷的真相、漫长的分离交织碰撞,在心头掀起惊涛驳浪。
最终还是温景珩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今年的春闱,结束了。”
沈昭华的心轻轻一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科举。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温景珩的目光变得复杂,他走近几步,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在斟酌词句,“金榜之上,二甲第七名……“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叫萧念昭。”
沈昭华手中的木簪「啪」地一声掉落在软榻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限中充满了震惊与担忧,“阿念?!”她了解萧承渊,若不是别无选择,他绝不会把阿念送入朝堂,送到她的面刖。
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身戎装、贵气逼人的身影,萧承渊,他还好吗?她对他的恨早在真相大白时就已溃散,但他想必已经恨极了她。温景珩看着她瞬间失态的样子,眼神微暗。“萧承渊递了折子,说念昭志在科举,他尊重儿子的选择。”温景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短短十二年,新朝的兵权在温景珩的掌控下早已今非昔比,萧承渊的玄甲军虽强,但面对整个王朝的力量,他已无法像当年那样拥有绝对的威慑力去抗衡阿念入仕,或许正意味着萧承渊这柄双刃剑的护持之力,在皇权面前已现颓势。
沈昭华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顾一切地冲到温景珩面前,主动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和颤抖:“温景珩,放过阿念!求求你!他如今既已入仕,便不会再对你有任何威胁。看在他…看在他也是我的骨肉份上,不要难为他。”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十二年的沉寂与逃避,在这一刻被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恐惧彻底击碎。
温景珩低头,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因用力而不住颤抖的手,看着她布满泪痕、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让他心头发紧的脸庞。十二年的隔阂,十二年的怨与痛,在看到她泪水滑落的瞬间,竞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心绪取代。
那是怜惜,是无奈,是对漫长蹉跎的痛悔,更是从未熄灭的、被压抑至深的爱意。
他抬起手,不是拂开她,而是用带着薄茧的温暖而有力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
这个久违的带着体温的触碰,让沈昭华浑身一颤,抬起泪眼,茫然地看向他。
温景珩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神中的坚冰在暮色中悄然融化,流露出一种沈昭华久违的、属于温景珩而非皇帝的复杂情愫。他叹息一声,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晏晏,"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十二年了……我们蹉跎得够久了。”他微微用力,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放下吧。"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放下沈定邦的罪孽,放下镇国公府的仇恨,放下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纠葛。”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的纹路上,带着深深的怜惜和一种迟来的顿悟。“萧念昭是朝廷的新科进士,自有他的前程。我温景珩,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凭真才实学入仕的少年。"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将她拉得更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景珩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灼热,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十二年的渴望与孤寂。他俯视着她惊惶未定、犹带泪痕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的说道:
“阿昭,给我也生个孩子吧。我被仇恨磋磨太久了,余生,我只想要儿孙满堂,承欢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