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不想给自己找麻烦,那位薛老夫人大概很有些想法,然而不知她的儿子和她说了什么,她竞也没吭一声,只是会在薛嘉宜偶尔去上房请安的时候,发出一些不满的哼声。婚事到底是两姓之好,薛嘉宜不想自己的举动给季淮或者季家惹来什么非议,最后还是没有搬出去,不过,她是重新整饬了那间当年朱婉仪带着他们生活了七年的院子,打算从这儿出嫁,就当是母亲还看着她。日子一天快似一天,直到定好的良辰吉日到来,被喜娘拥簇在妆台前坐下的时候,薛嘉宜还有些恍惚。
少时,她见乡中的邻居姐姐出嫁,还去凑过热闹。邻居姐姐见她来,还笑着拿平时舍不得用的口脂,在她唇上也抹了一点。时过境迁,她再看到这样鲜妍的红色,竟是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喜娘是做惯了红事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处变不惊的新妇,不由笑道:“果真是宫里出来的女官,瞧着气度,寻常人家的姑娘哪儿比得上呀!”薛嘉宜在喜娘的吹捧里回过神来,没有应声。不过能在高门做这种活儿的喜娘都是人精,无需她搭话,也能彼此把话都搭得高高的。
装扮好后,天边已经是蒙蒙亮,泛起了蛋青的颜色,梳上了高髻的薛嘉宜站起时还有些艰难,是喜娘扶她起来的。
“哎哟一一"喜娘笑得合不拢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得意之作,“这么标致的女儿家,老天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薛嘉宜礼貌地朝她笑了一下。
喜娘的动作很利落,距离接亲还有一些时间,她正想起身走走,屋外,却有另一道身影走来。
薛永年站在门槛外,扬了扬手,“都出去,我与女儿有体己话要说。”这样的日子,父女间有话说并不奇怪,喜娘们不疑有他,退了出去。薛嘉宜站定在妆台前,没有动,直到薛永年走近,她方才轻轻后退一步。“别忘了要紧的事情。"薛永年淡淡道。
薛嘉宜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就这么说出来,不怕人多口杂?”薛永年笑了一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怕?”嫁衣的袖底,薛嘉宜不由攥紧了拳头:“你难道不怕,我今日不照你所说去做吗?”
她不知薛永年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她知道,那杯要敬给谢云朔的酒,一定是他谋算里最重要的一环,所以才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只为确保一个准确的、让他饮下的时刻。
其他的宴席和场合都不行,只有婚仪能做到。从新嫁娘出门,再到男方接亲、拜堂礼成……讲究点的人家,都会确认好每一环的时间。
“是吗?"薛永年笑意更深:“那你私底下,又何必真的找来猫儿狗儿的来试呢?”
他又往前了一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自己也许都试过了。”薛嘉宜眸光微闪,像是叫他说中了。
见状,薛永年的神色颇有些志得意满,他拂袖欲走,却突然听得一身嫁衣的薛嘉宜平静地开了口。
她报出了几种药材的名字,又道:“你确实没有骗我,毒性不强,至多只能致人昏睡。但是……”
她的语调并不高亢,薛永年却是眼皮一跳。不待他再说什么,薛嘉宜便继续道:“父亲,你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情。”她轻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了下去:“此时此刻,你的棋局已经展开,现在,该是你求着我走完这步棋才是啊。”
薛永年已经不止眼皮在跳了。
他额角的青筋鼓了鼓,眼神更是阴沉了下来:“你以为,我会只留你这一条路可走吗?”
薛嘉宜保持着清浅的笑意,拂了拂自己绣着精致云纹的衣袖,道:“没关系,我可以赌。”
直到此时此刻,薛永年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正视过这个女儿。她猜得大抵是对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这一环若脱了手……他略掀起眼皮,露出一双早就被浑浊染透了的眼瞳:“所以,你想要什么?″
薛嘉宜的眼神不比他有温度多少,她眼不错珠地紧盯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地道:“现在、立刻,你便告诉我,我母亲的埋骨之处,到底在哪里。“听不到确凿的地点,我是绝对不会为你所用的。”扮演被威胁的角色,实在是不好受,薛永年脸色铁青,道:“现在告诉你又如何,马上就是你的婚仪。”
薛嘉宜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在与你商量。”话已至此,薛永年只得冷冷地抛下了一个地址。薛嘉宜在脑海中快速盘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的笑渐渐冷却。“我记下了,你最好不是在骗我。“她收敛神色,漠然道:“因为从现在到礼成,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遣人去查探,你所说到底是真、是假。”房中的小插曲,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喜娘最后为薛嘉宜抿了一遍鬓边的碎发,又为她补了些许口脂,便扯来了那张鲜红的喜帕。
轻飘飘的红色落下,薛嘉宜垂了垂眼,掩下了眼底那一点迷茫的神色。她并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是对是错。
然而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她深吸一口气,搀着喜娘的小臂迈过门槛,走到了院中。虽然蒙着盖头,但她依旧能感受到骤然变亮的天色,不自觉眯了眯眼。她已经能听到外头的鼓乐声,是花轿已经来了。然而搀着她的喜娘,却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不待薛嘉宜反应,她们便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