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3章
方才苏显之进来之前,满屋子的苏家潘家族人俱已被翁夫人打发得一干二净,留下来的丫鬟家仆无不是翁夫人日常得用的手下,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默契无比地立在边上,只当自己是个会吃饭能进气的人皮灯笼。苏显之说完刚才的话,就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对董氏的哭嚎做出任何评判,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唯有在看到晏宜焦急无比的神情时会流露出一丝诧异。对于他来说,这位名门淑女还是令人太难理解了一些一一今日的事和她又有什么干系呢?她何必徒惹一身的风波?
但深夜温书时,他又忍不住会想起这个时常显得有些"莽撞”的小姑娘。父亲死后,苏显之早已不再相信所谓的天理和公道。在苏显之看来,佛教宣扬的是非善恶只是安慰困苦者的把戏,而孔子孟子强调的仁义之道更是禁锢有德者的枷锁。只有权力,权力才能改变一切。世道是不公的,今日你吃我,明日我吃你,神州大地每一寸都写着“吃人"二字。而百姓是愚昧的,他们害怕自己被吃,所以要首先吃人。如同父亲那样,虽然仁义无双,慈悲为怀,但终究只是一介无权无势的书生,哪怕治得了一时的病症,也终究治不了天下的顽疾。苏显之一直告诉自己,不要为这些无足轻重的人停下,你要做的是尽可能拥有更多、更大的权力。
总有一天,你会改变这个让人生厌的天下。可是一一如果父亲死后,那群族人吃绝户的时候,能有一个人站出来像她一样打抱不平呢?
哪怕只有一个。
董氏歇斯底里地哭喊了一刻钟后,翁夫人终于轻轻勾了勾自己的嘴角,开口了:
“董氏,你可知道《大明律》中妻子杀夫是怎么判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流血过多的缘故,董氏瘫坐在地上,嘴巴微微张着,如同一条即将溺死的鱼。
晏宜不忍心,倒了一杯热茶,端到她嘴边。见没有人回答她,翁夫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告诉你吧,妻子杀夫是’恶逆'的大罪,即使皇上大赦天下也不能赦免。凡杀夫者,未得手的,处斩刑,已得手的,处凌迟。”
“显哥儿,你是读书人,你说我说得对吗?”苏显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不语。
董氏哭道:“我并不想害了老爷的性命,我当真不知道啊!”“晚了!“翁夫人笑吟吟的,语气似乎很是惋惜,“老爷娶你回来,不正是为了侍奉左右,你倒好,却有意戕害老爷的身子,不管是下巴豆还是砒霜,有司看来都是差不离的。”
“不若这样吧,你自裁吧,也算是留了个全尸。"翁夫人轻飘飘地道,说着就要起身。
晏宜却大喝一声:“不!!!”
翁夫人回头,望着她满是倔强的小脸,等着她的下文。晏宜冷静地反问:“丈夫杀妻子也会处以这样的极刑吗?”翁夫人笑道:“丈夫殴死妻妾,自然也要处以绞刑。”晏宜接着反问:“失手打死的呢?妻妾′辱骂′丈夫的呢?声称自己是失手殴死,且妻妾辱骂自己甚至舅姑的呢?为什么一定要董娘子死呢,您也是女人,再聪明,再擅长钻漏洞,在不公的规则面前也不过是看运气而已。”晏宜擦了擦脸,才发现自己忍不住哭了。
翁夫人没理她,反问苏显之:“显哥儿觉得呢?”苏显之其实是不想回答的。
谋杀亲长实属重罪,帮着容隐无异于送给了翁夫人一个天大的把柄一-也许这就是这位手腕残酷的女中豪杰将他叫来的缘由。可是看着晏宜的眼泪,他又觉得很难开口。最终,他也反问翁夫人:“夫人刚才众目睽睽之下,说的是谎话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夫人不是说,叔父日常服用的就是滋补的药物,而人血又是大补之物,叔父因此才会虚不受补?”
苏显之拱了拱手:“苏某以为,商人向来重信,不会说谎才是。”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一老一小两只狐狸过招,彼此都把对方眼睛里的算计看得明明白白的。
这时,董氏突然拔下自己发髻间别着的金桃花簪,“哗啦"一下,划破了自己的脸。
她颤抖着手,哭问:“这样可以吗?嫂嫂?我把脸划破了,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儿给老爷守着,以后家里的产业就请嫂嫂管理。”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晏宜的手,道:“我们该走了,你不是还要去我府上试翟衣吗?哦,罢了,我府上刚好有丧事,你还是别冲撞了。”晏宜挣开她的手,跑到董氏身边,鼓励她道:“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活着比什么都强。”
董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也宽慰她道:“你放心吧,我不会的,除非他们拿刀宰了我,不然想逼我自己死,我非要好好活。”她将金桃花簪子放到了晏宜手里。
“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支簪子,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以后任何时候只要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会肝脑涂地相报。”晏宜竞然也就真的收下了这支簪子。
这是她在明代救下了第一个人。
不,算上那个路边捡到的女婴,是第二个了。翁夫人站在门口,面色不虞地提醒她:“我府上有事,就不和你一道了,赶紧和丫鬟仆妇们归家去。”
晏宜走过去,压低声音问她:“您早就想好了怎么处理那个潘秀才吗?”翁夫人瞥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