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非。唯有那一撞,血溅墓碑,或许在他心里,才算是对过去那个还干净的自己,一个迟来的、血淋淋的交代。唯有死,才能…”谢怀灵咬重这四个字:“终得其所。”
“终得……其所?”
原东园重复着这四个字,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翻上巨大的痛苦与迷茫。他的确是看到了自己-一那个也曾怀揣着父辈荣光、梦想仗剑行侠的少年,是如何在无争山庄沉重的盛名与自身才具不逮的双重挤压下,一步步退缩,闭门不出,最终成了一个守着祖业、却任由山庄光芒黯淡的守成之犬。他逃避了身为庄主该担起的责任,逃避了江湖的风雨,也逃避了对儿子原随云自幼眼盲后那份扭曲心性该有的引导和管束。他不知为何就走到了这一步,不知为何无争山庄的清誉会毁于一旦,不知为何自己那本该光风霁月的儿子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蝙蝠公子”,却又选择了去包庇,事到如今这巨大的后悔和痛苦啃噬着他。
“是。“谢怀灵说道,她给书生下判决,也未尝不是在敲打原东园,“与其在泥沼里继续挣扎,把自己仅剩的一点人形都磨灭殆尽,不如就此结束。此举看似疯癫,实则是他怯懦一生里,做过最坚定的选择。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偿还了他无法用生偿还的债,也只有死,才能证明他的志向、他过去的理想,真的存在过。”
她看着原东园剧烈颤抖的手,捕捉他眼中濒临崩溃的灰暗与挣扎,缓缓道:“所以这算不得坏结局,自作还需自受,至少他在九泉之下看见自己的父母亡妻,也不用完全抬不起头来。”
原东园听她说完,不知喃喃了什么,枯槁的脸上什么神情也不存在了。他自欺欺人过许多年,现在薄冰粉碎,血淋淋的现实是他自己找来的,他和戏中的书生,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差别。
他逃避了一辈子。逃避责任,逃避江湖,逃避对儿子的管教,甚至在惨案发生后,还在逃避,妄图用包庇和隐瞒来粉饰太平,他怯懦到了骨子里。可如今,大厦将倾,无争山庄三百年清誉,难道真要随着那个逆子,还有他的选择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被钉在江湖的耻辱柱上,受尽后世唾骂?他对不起他的祖宗,他也对不起自己,从来都对不起自己。也或者他早不是自己了,原东园不说话,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拼了好一会儿等语言,才开口,却又追忆回很多年前,说给这个该是一点也不了解的晚辈:“在很多年前,我妻子还没离世的时候,我是想去闯出一番事业的,就算我没有能耐,我也想做点什么。”书中人从来都不只是书中人,他再说:“但我没有胆量,在没有才华之前,我没有胆量。”
这样的一句话出口,他突然好受多了,去承认这样的一件事,在人生的最后就像突然卸下了什么一样。原东园舒出一口长气,他忽然又笑了。打谢怀灵见到他起,他就没有笑得这样舒心过,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他不在乎谢怀灵对他这句话的反应了。因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有一份还礼要给谢姑娘,也要给苏楼主。"他笑着说,“也许谢姑娘可以稍等一下,如果还有事,可以让侍女留下来取,我需要一点时间。”谢怀灵便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说:“那我就让我的侍女留下来吧。”
接着她告辞,枯枝败叶横于窗外,正厅的门重重地合上,门内的原东园的面孔流散,这的确就是最后一面了。
沙曼靠着门,半合着眼。她做的是侍女的打扮,被放到白楼去学了几天的伪装技巧,终于能压下剑意,装作个寻常侍女的样子,这是为的谢怀灵做的后手计划,不过现在已经用不着了。谢怀灵走到了她面前,沙曼听到脚步声睁开眼。“你留在这里。"谢怀灵说,“不用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了,原东园会给你件东西,你送过来。”
沙曼蹙眉,问道:“不用杀他?”
谢怀灵摇头,只说:“不用了。他自己想要体面,就不用我们再动手,这是设想的最好的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全,因为用不着说全,今天之内,一切都要画上句号了。马车还停在原府之外,今天还有另一场风雨在等着她。深秋的余韵触手可及,她又闻见雨的气息,雨后不久就是雪,雪会把万物都盖住,冬天来的时候,白茫茫一片大地,什么都不剩下。
留下沙曼候在正厅外,她不去喝茶,不去用些东西,在谢怀灵走后一直站在原地。
不断有仆从送着文书走进正厅内,在做什么她也不清楚。她知道的是听从谢怀灵的就可以,于是一直等待着。
很多很多书页的声息,东西倾倒在地上的声音,过了也不知道多久,一个木盒被人交给她,原东园没有见沙曼。
沙曼掂量着木盒,里面大概也是纸。她一刻都不停歇,立刻提腿而去,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也听见了许多嘈杂。沙曼顿了顿,她对谢怀灵没说完的话了然了。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和硝烟气息弥漫,混杂在深秋的寒意中,在另一场风暴的中心。
有姗姗来迟的人,停在巷尾一座不起眼的二层木楼前。她在侍卫无声的护卫中径直登上了临街的阁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凛冽寒风猛地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鬓发微扬。楼下,正是厮杀最烈的修罗场,楼上,红衣刀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