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不得意也讽刺,只是平平淡淡地承认一个她早就了然于胸的事实,就好像在说,看吧,你终于发现了,“是这样的,一点没错,楼主,我是你最搞不定的那种人吧?”“最搞不定?不,谢怀灵,你比这更麻烦。”苏梦枕陡然锐利起来,“你是我从来没遇到过的那种人。”
这答案沉重如山。他是谁?苏梦枕,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江湖白道巨擘,手下能人异士无数,处理过无数复杂局面,应对过无数心心机叵测的对手,江湖同龄中第一人。可面前这个人,她是超乎他经验之外的,这不是武力强弱的问题,不是忠心与否的问题,而是存在方式的截然不同。相望相谈的时刻,他的威严依旧似山倒,一如江海不可收拾:“而这些说到最后,也只是一句话……
谢怀灵忽的抢过了话茬:“你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就这样而已。”这一句,正中核心。
苏梦枕眼中微光暗沉。他能从她一个微小的表情推知下一刻她可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但这些,通通算不得明白他看着她。看着她此刻觉得这也无可厚非的神情,就像一幅工笔画,每根线条他都看得分明,但构成这幅画的、流淌在笔触之下的气韵,他从不曾把握。所有的冲突,都来自这里。
红烛烧到了一半,蜡炬成灰,谢怀灵往后说着:“明明也不甚明白我,又能从何谈起招架,明明也不甚想了解我,收着边界,能拿我有办法才奇怪。但是楼主,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说道:“我明白你吗?我也不大明白,我想明白你吗?那说得也太暖昧了。我也只知道你活得像个运转的人形机关,是金风细雨楼的心脏,是那把所有人都倚仗的′红袖刀'。我知道你累,知道你是非缠身风雨飘摇,知道你病得很重很重,但是旁的我一概不知,可只要我明白你要什么,这就比什么都够了。”暗影浮动,谢怀灵幽幽地叹息着,好似淡香一抹:“何必要那么明了,纠结不出答案,事情也会很麻烦,楼主。你对你的弟兄好,我又不是你的弟兄,也不需要你拿我当弟兄一一我还是当个女的吧一-况且我的性格改不了,就这样,没什么不好。”
他却飞快地反驳了:“我没有打算让你改。”书房里只剩下炉中炭火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点余烬发出的微弱红光,寒意再次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包裹住两人。红烛对影,艳光飞在墙上,双双对靠,在人之后。
“你说得对,我是不明白你,之前也没有想过明白。”苏梦枕承认得干脆,他对她有边界,就像她对他也有傲慢,没有丝毫掩饰,“但你的来处,你的所想,你的所求,皆在迷雾之中,根植于此,我若只堵不疏,终是徒劳。”迎难而退不是他的作风,这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因她偏偏不是别人,不是他人生里的其他人。她来自天外,在水一方,为他所牵,投入他麾下,他就不能一无所知,让她永远做一支天上的风筝,既然一朝逢,应是胜却人间无数。他说出口就意味着已经是个通知,不容人质疑的决定:“所以不必改。但谢怀灵,你既入此局,说好的两厢不疑,便由不得你永远藏在迷雾之后。”苏梦枕身体微微前倾,属于病弱躯壳的压迫感在这一刻攀升至顶点:“无争山庄的结尾,同一天的计划里对六分半堂的偷袭,这两件事我都会交在你手里,届时你的名字汴京将无人不知,而你与我煮酒相论之事,从此彻底回不了头。
“从今往后,你不说,我自己会看;你不愿讲,我自己会猜;你懒于应对,我自己去寻。这件事,我做定了。”
谢怀灵一怔,她眨了眨眼,眼中看不出来什么东西,还是空白的一片,而后她移开了眼。再接着很短暂的,她重新看了回来,就好像又回到了在黄楼楼顶的那个傍晚,夕阳无限好,像日后的每一个。“随你便。”谢怀灵含糊地吐出三个字,像丢开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然后彻底合上了眼睛,就好像苏梦枕没有和她说过话。她真的要睡了,又或者一日要落幕,她真的累了。焰影里她靠着椅背,不声不响。炉中没有炭火,书房里还有一个人,她也可以睡着,听到雨下大了,门又开了。
是谁又来添了炭火,把门关上,一件大氅落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