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呜咽得更加凄厉了。
塞外,焉支山下,黄昏。
惨淡的斜阳如同凝固的血块,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将最后一丝昏黄、不祥的光,涂抹在无垠的冰原与巍峨的焉支山上。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摒息,天地间唯有一种山雨欲来、金戈将鸣的死寂。
十万大军,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在距离妖族王廷五十里外的背风坡后,完成了最后的集结。没有战前的呐喊,没有激昂的鼓动。
只有钢铁摩擦的细微声响,箭簇放入箭壶的轻响,战马不安刨动冻土的闷响,以及无数道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经历了月馀冰原苦旅、与严寒和绝望搏杀,此刻终于直面仇寇巢穴,十万将士胸中积压的怒火、屈辱、对家园的思念、以及对功勋的渴望,都已沸腾到了顶点,却奇异地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沉默。每一双眼睛,都在面罩的缝隙后,燃烧着幽冷的火焰,死死盯着远方那片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仿佛不知大祸临头的妖族乐土。
江行舟独立于全军之前,乘骑照夜玉狮子。
他已卸去厚重的外氅,露出一身贴身的玄色劲装,外罩轻便的鱼鳞软甲。
夕阳的馀晖落在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殿阁大学士文剑。
剑身出鞘,并无龙吟虎啸,只有一声清越悠长的、仿佛玉磬轻鸣的颤音,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开。剑身之上,青金色的文光内蕴流转,不再温润,而是透出一股斩灭妖邪、涤荡乾坤的森然锐意。他举起文剑,剑尖笔直地指向五十里外,那片灯火渐起的焉支山妖族王廷。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斗,仿佛那不是指向一个拥有数十万生灵的妖国都城,而只是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坐标。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层断裂,清淅地传入十万将士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
“杀!”
一字出口,如同惊螫雷动,冰河炸裂!
“率先杀入焉支山王廷者一”
他略微一顿,目光如电扫过身后无数骤然亮起的眼眸,“封一一伯一一爵一!世袭罔替!”“轰!!!”
最后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伯爵!
世袭罔替的贵族爵位!
意味着封地、荣耀、子孙后代的富贵!
对于这些大多出身寒门、或中下层士子、或普通军户的将士而言,这是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搏一个改换门庭的泼天机遇!
“万胜!万胜!万胜!!!”
惊天动地的怒吼,终于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声浪滚滚,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而下,连呼啸的寒风仿佛都被这冲天的杀气与战意短暂逼退!“全军一一突击!”
令旗挥动,战鼓如雷!早已按捺不住的铁骑洪流,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背风坡后汹涌而出!十万铁骑,在经历了文气加持与冰原淬炼后,人马一体,气势如虹!
铁蹄践踏着冻土,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雷鸣,雪亮的马刀在暮色中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汇聚成一片移动的、死亡的刀林!
骑兵冲锋带起的狂风,卷起漫天雪尘,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恐怖龙卷风暴,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朝着五十里外的焉支山王廷,狂飙突进!
与此同时,军阵中后方,那五万名拥有秀才以上文位的士子、文人、乃至翰林们,也齐齐动了!他们没有随骑兵冲锋,而是迅速结成一个巨大的、蕴含着文道阵理的方阵。
人人摒息凝神,手掐剑诀,口中低诵战诗词篇,或自身最擅长的杀伐文章。
“铁甲凝霜雪,寒旌卷朔风。
弓开星斗落,马踏鼓鳌雄。”
“角裂苍旻破,刀挑月魄摇。
血溅连营帜,尸横半壑蒿。”
“胡茄吹彻月如钩,戍骨埋沙几度秋?
家信每封题雁足,归期总被战云收。”
无数饱含杀意、铁血、复仇信念的诗文篇章,化作磅礴的文气,在他们头顶上空汇聚、激荡、压缩!最终,化作一道道、一片片、乃至如蝗虫过境般的青金色文气飞剑!
这些飞剑并非实体,却比精钢更加锋锐,带着诛邪破妄、镇压蛮荒的文明意志,发出尖锐凄厉的破空之“飕!飕!飕!”
如同疾风暴雨,后发先至,竟超越了冲锋的骑兵前锋,率先扑向了那片越来越近的妖族聚居地!焉支山妖族王廷。
黄昏的炊烟依旧袅袅,许多石屋、帐篷前甚至燃起了篝火,准备着晚餐。
一些妖族孩童在雪地里嬉戏,妖妇们在收拾晒制的肉干,年老力衰的妖族则聚在一起,用含糊的妖语谈论着南下“大军”的“丰功伟绩”和可能带回的丰厚战利品。
整个王廷弥漫着一种大战后方、等待亲人凯旋的期盼与安宁,浑然不觉灭顶之灾已至天边。直到大地开始微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