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酒水卖断了货,鞭炮铺的存货被抢购一空,连青楼的姑娘们都即兴编了歌颂平叛大捷的新曲儿。紫宸殿内,听着隐约从宫墙外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与“江大人威武”的声浪,女帝武明月凭栏远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但那双深邃的凤眸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无人能察的光芒,一闪而逝。
“江行舟的声望,如今真是如日中天了啊。”
她心中默念,喜悦之馀,一缕属于帝王的、本能的思绪,悄然升起,又迅速被她压下。
无论如何,此乃大周之福,社稷之幸。至少,在眼下。
洛京,皇城。
文渊阁,内阁办公地。
与洛京城内街头巷尾仍在持续发酵的沸腾与狂热不同,此刻的文渊阁内,气氛凝滞得如同数九寒天。阳光通过高窗的琉璃,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阁内那无形的阴冷与沉重。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这两位大周朝廷目前除了江行舟之外,仅存的两位内阁宰相,正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相对而坐。
案上堆栈着如山的奏章文书,有关于东鲁平叛善后的请示,有各地关于推行《推恩令》新政的反馈,有边关军情,有漕运钱粮往日,这些是国家机要,是权力中枢运转的体现。
但此刻,两人都无心细看,他们的目光,偶尔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凝重、忧虑,以及一丝深藏的惊悸。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涎香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阁内侍候的中书舍人、门下给事中早已被屏退,厚重的殿门紧闭,只留下这两位执掌帝国最高行政与审核大权的大臣,在寂静中消化着那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他们心神的捷报,以及捷报背后所代表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陈少卿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指尖触及细腻的瓷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还能看到那份捷报上“未曾损一兵一将”、“叛军自溃”、“李冲自刎”、“世子率众归降”等字句在跳跃。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象一把重锤,砸在他心头。
“如果如果江行舟仅仅是率军鏖战,哪怕是以少胜多,哪怕是大获全胜,斩首数万,擒获敌酋”
陈少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那也只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是元帅的本分,是陛下知人善任,是国朝之福。
功高,虽然显赫,但终究在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历朝历代,这样的名将,并非没有。”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苦涩的滋味:“可是一兵未动,一人未伤,粮草几乎无损…孤身不,是仅带数人,一叶扁舟,渡河入敌营,在数万叛军环伺之下,逼得琅琊王李冲羞愤自尽,世子跪地乞降,十万大军倾刻瓦解,俯首系颈”
陈少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与深深骇然的神色:“这是打仗吗?这这简直是神话!是上古圣王巡狩四方,万邦宾服的气象!
大周开国千百载,乃至往上追朔千年,何曾有过这样的战例?闻所未闻!”
他看向郭正,眼中满是沉重的无力感:“郭相,你熟读史书,可曾见过?”
郭正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缓缓摇头,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刻满了疲惫与忧虑:“没有。从未有过。便是古之兵仙、军神,用兵如神,以少胜多,奇谋百出,也总需排兵布阵,刀兵相见,总要损兵折将,付出代价。
象他这般这般,孤身入敌营,逼降叛军,如此彻底、如此震撼人心的“胜利…”
他苦笑着,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已经不是用兵之道了,这近乎是是“道’的碾压,是势的必然,是人心天命所归!”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江行舟这份功绩,太完美,太耀眼,也太可怕了。
完美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遐疵,耀眼到足以屏蔽日月,可怕到让所有同僚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无力。
“威望太可怕了。”
陈少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说出了两人心中最大的隐忧,“经此一事,江行舟在军中的威望,将达到何种地步?在百姓、在士林、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又将拔高到何等地步?
用兵如神已不足以形容,怕是用兵如仙、天命所归之类的说法,都要出来了。
何况,他本就是文道千年不遇的奇才,六元及第,殿阁大学士,尚书令,圣眷无匹如今再加之这旷古绝今的军功这朝堂之上谁能抗衡?”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样一个集文治、武功、圣宠、人望、个人文道境界修为于一身,且年轻得过分的人物,站在权力的巅峰,会对现有的朝堂格局造成何等冲击?平衡,还如何维持?
郭正接口,声音低沉:“同样是与叛军作战。前尚书令魏泯,在汉中与那黄朝数万流寇周旋数月,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却迟迟不能竞全功,最后不得不黯然退场。两相对比,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