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皇宫,紫宸殿偏殿。
夜色已深,但偏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不同于太极殿的庄严宏伟,此间陈设更显清雅舒适,是女帝武明月日常批阅奏章、召见近臣之所。此刻,殿内并未处理紧急政务,而是飘荡着清越悠扬的丝竹之音与女子婉转的吟唱。
数名精挑细选、色艺双全的宫中歌姬舞姬,正在乐师的伴奏下,精心排练着新曲。
曲调并非寻常宫廷雅乐,而是根据那首旷世名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重新谱曲编舞而成。歌声空灵,舞姿曼妙,试图再现词中“明月几时有”的孤高缥缈,“起舞弄清影”的洒脱矛盾,以及“千里共婵娟”的温暖祝愿。
舞姬水袖挥洒间,仿佛有月华流转。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并未身着正式朝服,只穿着一袭明黄色常服,外罩一件绣着金凤的薄纱披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宽大座椅中,闭目假寐。
她似乎只是在聆听曲乐,纤长的手指随着旋律,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动。
珠帘半卷,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唯有在灯光与珠辉映照下,隐约可见其精致的下颌与微抿的唇线。连日的朝务、中秋盛宴的筹备与后续波澜,似乎也让她感到了些许疲惫。
贴身御前女官南宫婉儿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
她的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掠过御座上那道身影,心中思绪万千。
自从那夜中秋盛宴归来,陛下似乎对这首《水调歌头》格外偏爱,不仅时常命人演奏,自己偶尔也会低声吟哦几句。
尤其是“明月”二字婉儿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捧着加急的奏章匣,悄无声息地快步而入,在殿门处被首领太监接过,查验后,递到了南宫婉儿手中。
婉儿接过,入手便觉匣子非比寻常,上面有特殊的符文印记,代表着最高级别的密奏。
她目光一扫,看清了奏章匣上的署名与火漆尚书令、内阁首辅魏泯。
婉儿心头微微一凛。
魏相此时从汉中前线发来加急密奏?
是军情有变,还是
她不敢耽搁,捧着奏章匣,步履轻盈地走到御座旁,微微屈身,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陛下听清又不会惊扰排练的声音禀报道:“陛下,内阁宰相、尚书令魏泯,有加急奏章呈上。”
丝竹声与吟唱声并未停止,但御座上假寐的女帝,指尖的律动却微微一顿。
她缓缓睁开眼,凤眸之中并无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并未立刻去看奏章,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婉儿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奏章匣放在御案上,取出其中那份以厚实官纸书写、加盖了尚书令大印的奏本,双手捧到女帝面前。
武明月这才坐直了身子,接过奏本,展开。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属于魏泯的、略显老成持重却又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笔迹。奏本的前半部分,依旧是关于汉中剿贼战事的汇报,语气沉重,承认进展缓慢,贼寇狡黠,但依旧表示会竭力进剿,并请求朝廷继续支持云云。
然而,当目光落到奏本最后那几行新添的、墨迹似乎因书写者心绪不稳而略显潦草的字句时,女帝的眸光微微凝滞了。
…臣年老力衰,深感剿贼重任,非朽躯所能胜任。汉中军事,关乎社稷,恳请陛下,另择贤能统之。臣愿回京待罪,或乞骸骨,归老林泉,以全陛下用人之明,亦全臣为臣之节。”
“乞骸骨”三个字,如同三道细微的针,轻轻刺入了女帝的眼眸。
殿内的丝竹歌乐似乎还在继续,那“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的旋律依旧婉转,但御座周围的气息,却仿佛在瞬间凝固、沉降。
武明月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的姿态,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几行字上。
昏黄的宫灯与珠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确切的神情。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握住奏本边缘、指节略微用力的纤手,透露出她内心的波澜。
良久,一声极轻、仿佛混杂在乐曲声中的叹息,从女帝的唇边溢出。
“”
这声叹息很轻,却似乎包含了万千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魏泯。
这个名字,在武明月心中有着极其复杂的分量。
他是关中门阀之首,魏氏一族的擎天巨擘。
从她的皇祖父在位后期崭露头角,历经她的父皇一朝得到重用,再到她登基为帝,至今已在朝堂上屹立了近百年,堪称大周政坛的不倒翁,真正的“常青树”。
他是先帝临终时指定的三位辅政大臣之一,资历最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尤其在关中、中原等地,影响力根深蒂固。
在武明月即位之初,皇位未稳,朝局复杂之时,魏泯以其老辣的手腕和深厚的人脉,确实帮助她稳定了部分局面,平衡了各方势力。
对此,武明月心中并非全无感念。
然而,随着她帝位渐稳,雄心渐起,意图革新积弊、富国强兵时,魏泯及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