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刻进他的骨髓里。他身上仿佛有某种特殊的、带有毁灭性的力量。那一刻,我的内心受到一股震动,进而产生了好奇,想要主动与他攀谈。然而,当我走近时,他似乎察觉到了,猛地抬起头。一一那眼神饥饿、警惕,却又带着某种近乎傲慢的疏离。他的瞳孔收缩,像两枚被火光照亮的铜币,既灼热又冰冷。我注意到他读的书,是康德一一当然,我也是之后才知道,他并不喜欢康德。他排斥所谓的绝对道德律令,熟读康德只是为了反对他。我问他想要熟悉法律,最好读哪些书。
他瞅了我一眼,指了指架子上的几本大部头。拿了书后我并没有直接走开,而是借机跟他聊书、聊法律和自然科学;他有些惊讶、转而又变得有点兴高采烈,也开始顺着我的话继续讲下去。这样,我们谈得很投缘,就约好了一起去吃饭一一由于经济条件都不佳,是一起凑的钱。
那天我们聊了许久,回去的路上甚至能看见头顶莫斯科的星星,为了第二天早晨上课清醒,我灌了不少咖啡;而他则直接请了假,根本没去上什么课。我们逐渐熟络起来,通常都不用特意联系,直接在图书馆就能见到对方。久而久之,我们相互间的了解也越来越深。是的,我们同样高傲得目空一切、总觉得其他人都是低级趣味,虽然因为成绩都很不错而受人尊敬,却没有仁么朋友。
当然,这也不是说我们两人就是朋友一-我们只是更能容忍对方一点,更能坦诚相见一点。
除了做学问之外,我们也都有自己的一点想法:他疯狂地崇拜着拿破仑,认同尼采、叔本华等哲学家,非常迫切地想要改变点什么;
而我恰好也是个无神论者,什么也不崇拜,习惯于居高临下、阴阳怪气地嘲弄人,大概没有什么东西在我这里是神圣不变的一-只有人的自私自利不会改变。
还是在一个晚上,我们没有回各自的住处,而是歇脚在一个附近的小酒馆里。那时我已经积攒了一点财富,所以买了一瓶葡萄酒,味道一般,但好在能暖暖身子。
我们喝着酒,聊着与学问有关的话题。
他突然说:“若是这个世上,所有人的财富能与他们的才智和能耐划等号,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就会少许多。”
“那您要怎么判断一个人的才智和能耐呢?“我问,“要知道,人相当复杂善变,有些人天资聪颖却总喜欢扮演成小丑模样,供人调笑;另些人的能耐则藏得很深,要在苦难捶打时才看得出来。”
“判断?必须让有这个能耐的人来判断!必须有一类人一一他们能看出那种穷人和沉默者真正的才智,看出一些寡「头和官「员不过是靠着父辈的荫蔽和谄媚来的运气才有的地位。”
我觉得他是有些醉了,才说出这种话:“这个人难不成是你吗?一一你学法律,将来或许是要做法官的。
若真是如此,你会把一个有罪的穷人当庭释放,因为他有才智;会立刻把一个企业家定罪,因为他是靠着妻子娘家人才有如今的地位,这样能行吗?”“不行一-"他立刻反驳我,但大概是因为酒精,头脑不太清醒,“我是不会做法官的。法官做不成这种事,法律是给平凡人用的,法官不需要多少才智,他们的权力也是由凡人赋,……”
我虽然没有醉,但也被感染得不太清醒了似的,竟然笑着问他:“那谁做的成这种事?……无所不能'的基督吗?”他竟然嗤笑一声,说:“那套教义完全是无稽之谈!袍若是做得成这事,这世界也不是现在这副样子,这不就说明他做不到、实际上也不存在吗?”“若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呢?”
“那就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人造出来的东西却不想为人类做好事,那岂不是毁灭更好?”
这种回答在我意料之中,我早在第一天就看出他对这些事的态度了。但我更想问的问题实际上在后边:
“那您承认,宗「教法则里强调的那种绝对道德也是不存在的,对吗?一一我已经听出来了:您通过才智和能耐判断人的价值,却没有将美德摆上天平。所以,为了达成您的目的,道德是不重要的一一自私自利也完全可以算作高尚,不是吗?”
他也笑了,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是的!权力的来源向来和所谓的道德没有关系。拿破仑的铁蹄碾过多少尸」骨,罗伯斯庇尔的断头台斩下过多少头颅,血流成河日子那样多…可他们照样被称作'先驱',不是吗?”“所以,只要有那个胆量,人实际上无所不可,对吗?”“无所不可!”
我们那天都不太清醒,后来,他也终于说出实情:“我一直感觉你就是那个'目击者…是吧?我给你写过信。”
“是的。“我回答,“我也知道你匿名给我写的是哪几封信。”又是一阵热火朝天的讨论。最后,为了避免浪费,我们不停地干杯,还不得不找出理由干杯。
一开始是“为了理性干杯”,然后是为了“尼采和上帝已死干杯”,到了最后,就只是“为了卡拉马佐夫和拉斯柯尔尼科夫干杯"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冬季,我依然很忙,他也在想办法做点翻译工作赚钱。
一旦空下来,我们仍会想办法聚在一起一一当然,由于在相当一部分问题上的看法不和,我们时常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