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故人女
夜色泼满京城长巷,青石板路泛着冷浸浸的光,秃槐枝桠横斜,将残月割得七零八落。任九思缓步而行,靴底碾过一片焦脆的落叶,裂出细碎的声响。宣国公那句点到即止的话,此刻占满了他的思绪。言家倒台,除却魏王和张家,背后还会有别的推手么?夜风钻过领口,带着砭骨的凉意。
他抬手紧了紧衣襟。
思索间,一道身影便从槐影里掠出,拦在身前。来人一身玄色长袍,腰束嵌银鸾带,胯侧悬一柄皮鞘长刀,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我家大人要见你。”
声音从帽檐底下传来。
任九思眉峰微挑,慢悠悠地打量着他,“不知是哪位大人,竟有这般兴致,深夜相邀?”
那人不耐道:“不该问的就别问。”
任九思道:“若是我不愿意呢?”
话音未落,那人手腕微翻,长刀便出鞘半寸,冷冽的寒光映着月色,擦着任九思的衣袂闪过。
任九思立刻敛了眉峰,脸上漾开一抹带了几分谄媚的笑,“何必动刀呢?你家大人要见我,我求之不得,这便随你去。”那人收刀归鞘,“公子请吧。”
沿着泥泞的道路行了不知道多久,任九思定睛一看,眼前赫然是张府的后山方向,还能隐约见到照雪庐。他步子闲散,笑着扬声道:“这条路我熟得很,倒不必劳烦你领路了。”
那人脚步未停,冷声道:“别耍花招。”
夜色里的照雪庐静得诡异,唯有庐前一盏孤灯悬在檐下,昏黄的光晕将灯笼的影子拓在地上。
到了门前,侍卫止步,看向任九思,“公子进去吧。”任九思抬手推开那扇木门,便见堂中烛火摇曳,张暨则端坐在一张木椅上。他笑了笑,缓步踏入。
“张大人要见小人,找人传个话便是,何必动用这么大的阵仗?”“好长时间不见九思公子人影,也不知公子究竞在忙些什么。若非今日凑巧在宣国公府撞见,改日怕是又寻不到公子踪迹了,这么看来,还是直接将公子绑来稳妥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难道公子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同我说的吗?”任九思昂首阔步地踏入屋内,径直走到对面绣凳落座。这一幕实在有些熟悉,张暨则缓缓抬眸看向他,眸色沉沉,话语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不知道公子何时那么神通广大,竞与宣国公攀上了交情?任九思眉峰微挑,“世子的事情,魏王殿下没有跟先生说吗?”张暨则笑道:“说了,不过说得不甚清楚。”任九思也笑了,“所以大人大晚上的把我绑来,是为了打听宣国公府的闲话吗?”
张暨则道:“宣国公这个不倒翁,素来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可他竞愿为你倒向太子,任公子手段,当真不一般。”任九思闻言,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的浮尘,“先生说笑了,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岑绍又不是我杀的。”
张暨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任九思,一字一句道:“和你没关系吗?任清湄不是你妹妹吗?”
任九思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些,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张暨则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令妹被岑绍当众调戏折辱,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恨透了宣国公这等仗势欺人之辈。你倒好,还能与他同心同德,公子当真是能忍常人不能忍。”他话音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在任九思开口之前,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只是不知道,宣国公若是知晓,是你暗中授意让你妹妹主动挑起岑绍与魏王世子的争端,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厚待你。”任九思眼底的冷冽散去,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这般鄙微之人,受些委屈又如何?何况,宣国公夫妇并非蛮不讲理之辈,清湄同我说起过,他们对她自始至终都是以礼相待。”
张暨则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听起来,公子似乎与令妹十分亲近?”“那是自然,"任九思笑了笑,“我只有清湄这么一个妹妹。”“只有一个妹妹?"张暨则唇边笑意更浓,“那你还眼睁睁看着她沦落到教坊司那样的地方?”
任九思的笑容蓦地一僵,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是家里获罪被发卖到那去处的,我没法替她赎身。”
张暨则故作迷惑道:“赎不了身,偷偷带她逃跑难道不行?”他叹了口气,“教坊司是什么地方?进去了,便要日日弹唱侍酒,I生得好些的,更是逃不过贵人的玩弄。你若真疼惜妹妹,但凡有条活路,早该带她远走高飞,又怎会让她留在那地方受苦?”
任九思不说话了,半响才冷冷开口:“我这个兄长的确做得不够格。”“说起来,前几日我去到一个学生家里,正好撞见个小姑娘,”张暨则叹了口气,“那姑娘原是官家出身,我从前也曾见过,三岁便能识文断字,十岁时吟诗作赋无一不精。谁料家道中落,竟被卖到了教坊司。”他顿了顿,续道:“可惜啊,那样一个有才情的女子,如今只能以色侍人,对着家主曲意逢迎。我后来也见了她一次,看她那副模样,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便寻了个机会,把她买了回来。”
任九思心头蓦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悄然蔓延,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