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掠过,带来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混着硫磺皂的味道,一下子冲淡了室内的浊气。
腕表表盘蒙着层淡淡道白雾,顾文姝用袖口擦了擦,才发现腕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十九点。
瞥见他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餐券,边角还沾着不知道哪里沾上的墨迹,她揉了揉酸痛的腕骨,缓缓起身:“要等我一会,顺便叫上隔壁雯雯一起,我请客。”
“多谢师父!"卓安平眉毛一挑,眼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语调都跟着上扬,“师父请客的话,是不是能吃到荔湾大厦二十七楼的西餐?”顾文姝笑笑,没接话,只是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过小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低头看着水流冲刷过皮肤,冲淡了指缝里残留的血腥气,才淡淡应了一声:“行,刚好发了工资。”
夜风裹着大排档油腻腻的镬气翻涌,霓虹灯牌被吹得忽明忽暗。椒盐濑尿虾的鲜香混着冰镇珠江啤酒的酒花炸开。卓安平豪迈地把冒着泡沫的空杯往折叠桌上一暾,随即发出满意的喟叹,“饭前一杯冰啤酒,活到九十九。”“不是要吃荔湾的西餐吗?"顾文姝挑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斑驳的桌面,视线扫过三个吃得满手油光的年轻人。
“西餐?"卓安平讪笑着用纸巾擦了擦沾满椒盐的手指:“西餐要用刀叉,哪比得上手剥虾痛快?”
随即捻出一只最为肥美的大虾,灵巧地掐断虾头,剥除虾壳,白嫩嫩的虾肉落入顾文姝碗中。“再说了,怎么能让师父辛苦受累,还要破费请客吃饭啊。”“是啊,是啊!"孔祁殷勤地为顾文姝斟上杯凉茶,褐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映出他讨好的笑脸,“就卓安平那出息,见了血淋淋的牛排非得吐得人西餐厅倒闭不可!。”
“可不是?到时候餐厅老板把我们扫地出门,多丢脸。"叶雯雯适时配合,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今儿出现场吐得全警局都知道了,之后你的事迹将在市局永流传。”三人本就年纪相仿,加上卓安平来后,同孔祁住到一处,关系更加亲密。穿人字拖的老板娘端来嗜诸煲,砂锅沿滋啦爆开的油花惊得叶雯雯往后躲,孔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塑料椅。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便可以甩开膀子吃起来。“师父,你第一次出现场也吐吗?"卓安平明显有些大舌头,眼神都有些发直,脚边的珠江啤酒瓶已经堆了五六个。“我今天连胆汁都呕干净了,还是在所有人面前,好丢丑。”
说完痛苦地抓挠起头发,直到把那头本就凌乱的短发揉成一团鸟窝,才沮丧地趴在了油腻的桌面上,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我是不是不适合做法医啊?”
“都是一步步过来的。“顾文姝习惯了上辈子工作的规定,只垂眼抿了口凉茶,待到喉间苦味漫过舌根,才缓缓开口道:“我第一次出现场时,吐得比你还厉害,差一点直接晕过去。”
“真的?"卓安平猛地抬起头,眼神已经完全失去焦距,“现场也像今天这样吗?”
“应该比今天还要可怕些。"顾文姝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一起高速公路连环车祸。一辆卡车超速失控,导致十八辆车像叠积木一样撞在一起。”
车厢的铁皮拧成麻花,汽油混着脑浆在沥青上快淌成河。尖叫哭泣混着消防车的嗡鸣,几乎将现场变成炼狱。
少年喉结剧烈滑动,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高速撞击会把人体拆成零件,惨烈的话,肠子都要甩出十米远,法医拿着铁铲都铲不起,想到那场面便足够叫人头皮发麻。“那后来呢?”
“后来…“顾文姝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视线穿过闷热的夏夜,落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后来我一边干活,一边哭,一边哭还一边吐。”顾文姝没说的是,她父母也在那场车祸里。那对相爱的夫妻在生命最后一刻紧紧抱在一起,身体被前后夹击的货车碾碎,骨渣血肉与迸裂的钢铁混作一团。后来她在解剖台前足足拼了三日,也不过还原了半具。
上辈子的事情,却近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一般。“所以说,干这行都是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她喉间泛起铁锈味,像是又尝到前世车祸现场的血腥气,“只要吐完拿起解剖刀,就什么都忘记了。”似乎感受到气氛突然变化,孔祁起身给卓安平又倒了杯酒:“"上回那个案子,我蹲在警戒线外头吐得比你还惨!晚上一闭眼就是血糊拉碴的,整宿都睡不着,现在出现场我已经可以笑话你了。”
“吹水吧你!"叶雯雯伸手夹了一筷子牛肉,腮帮子一股一股像只松鼠,“我可都听师父说了,你不光是上回,还有上上回,还有上上上回,一见到尸体尖叫声和杀猪一样。你们两个的胆子是半斤八两。”“叶雯雯,你个大嘴婆!"孔祁急得伸手要捂她嘴,手肘碰翻了豉油碟。黑褐色的液体顺着桌缝滴到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惊得隔壁桌打赤膊的食客举着烧鹅腿直躲。
老板娘拎着抹布晃过来,腰间钥匙串叮当乱响,抹布"啪"地拍在油渍上,“后生仔谈情说爱去珠江边啦!再打翻东西要收清洁费的喔!”孔祁尴尬地起身道歉,顺便朝老板娘加了个干炒牛河,转头时还冲卓安平挤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