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宝瓶洲,同样一片青天,人们抬头所见却是各异,或大日或浮云,或飞鸟或纸鸢,也有可能是一艘大如山岳的大骊剑舟。
崔东山躺在长椅上,支颐看远山,少年美如画卷。
单手持扇画圈,陈灵均见怪不怪,至于大白鹅此刻在想什么,天晓得。
老厨子说有一类人,极有感染力,他们在场,就容易让旁人觉得安心。
崔东山笑眯眯道:“景清祖师,先前在县城,你跟温两金调侃夜游这个绰号的时候,其实。”
陈灵均等了半天也没下文,只好问道:“其实啥?”
崔东山说道:“其实当时魏檗就在县城之内,见你们聊得开心,他也开心,满脸笑容。”
陈灵均头皮发麻,随即醒悟,北岳的魏夜游是无法随意进入中岳地界的,况且魏檗跟晋青关系一般,好像以前还差点打起来,山上恩怨还有那么容易翻篇,就算自家老爷当了大骊国师,他们双方关系有所改善,只是就魏檗那小心眼子,脸上笑嘻嘻,心里边真能不记仇?如今宝瓶洲山上规矩尤其重,岂会随便逛荡中岳地界?
想明白其中关节,陈灵均瞬间生龙活虎起来,“崔宗主逗笑呢。”
果然,跻身了上五境,脑子就愈发灵光了。
崔东山拿折扇点了点陈灵均,“景清祖师只管不信,等会儿你有你哭的。”
小米粒迷糊道:“‘夜游’这个绰号很好听啊。”
比如她自己,“哑巴湖大水怪”也威风,就是稍微长了点。
她去披云山竹林游玩的时候,每次见着了凑巧路过的魏山君,也会喊魏夜游,魏山君都有笑脸,陪着她一起数竹子。
陈灵均略显尴尬,就说吧,不能让大白鹅听了这个说法,估计很快整座青萍剑宗都晓得了。
小米粒很迷糊,怎么连崔宗主都顺溜喊上景清祖师啦,哦豁,家里家外两开花么?厉害了!
崔东山满脸好奇问道:“我们见荆蒿在县城门口那边送你一幅画卷,我猜是类似蒲山草堂的修炼图,姜副山主非说是春宫图,谁猜对了?怎的,是要为参加魏檗下场夜游宴做准备了?借花送神?”
陈灵均翻了个白眼,豪气干云道:“披云山那地儿,魏檗求我都不去,别家山头举办庆典,是货真价实的仙酿酒水,他家夜游宴是水酒,水里掺酒。”
崔东山故作恍然道:“不愧是景清祖师,德高望重架子大,也对,如今都是上五境了,总要魏檗卑躬屈膝三请五请才肯参加酒宴,看在多年邻居的面上,勉为其难喝他几杯水酒。”
陈灵均自然不敢如此“款待”魏檗,不过一想象那种画面,魏檗与自己低头哈腰也是颇为快意的,哈哈哈。
崔东山笑呵呵,呵呵笑。
钟倩见陈灵均不开窍,只好出声提醒道:“崔宗主直呼其名,魏神君可不就心生感应了?”
老厨子博闻强识,曾经说过,一位香火鼎盛的山水神灵,每天站在神台上边,都要面对那么多的人头攒动、聆听无数个山下凡俗的许愿,当真忙得过来吗?红尘滚滚,欲望如火如水翻涌,所以神灵们是有一二方便法门的,就像给某些喜好书籍放入书签,方便随时“翻阅”。
陈灵均瞬间呆滞,大白鹅不厚道,阴我呢?
崔东山好似恼羞成怒道:“姓钟的娘娘腔,胆敢坏我好事!”
钟倩自从与自家山主谈心之后,早就解开了心结,在被骂娘娘腔这件事上,仿佛已经修炼出了不败金身,非但不怒,反而捻起兰花指,“崔郎,瞧你这死出。”
崔东山缩脖子打寒颤状,“真恶心。”
陈灵均偷着乐,报应啊,大白鹅与人言语交锋一向无敌手,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凉亭内还有俩女子呢,她们只觉得长了大见识,对视一眼,各自了然,甚至遐想连篇,补了好些或香艳旖旎或婉转凄恻的故事。
不管怎么说,给白衣少年这么一瞎胡闹,王宪几个外人,到底是轻松很多了,不至于太过紧张。
他们想象中的“那座落魄山”,肯定是个高耸入云的人间仙境,仙师们人人飘逸出尘,他们不食人间烟火,所求无非大道,所言皆是金玉良言。
不曾想他们也会嗑瓜子,也有插科打诨,说的都是旁人听得懂的市井平常话,听他们之间的扯闲天,别说是大岳衙署、正神府邸了,更像是一座山野市井随处可见的土地庙。
崔东山对王宪刮目相看,这位金带河水神确是心有灵犀,能够作此想。
落魄山不正像是人间最大的一座土地庙?
崔东山坐起身,合拢折扇,轻轻敲打掌心,“这位沉冤得雪的水神老爷,昔年泥神像渡河自身难保,一条金带河洗刷不掉的冤屈,原本已是板上钉钉的冤假错案,终于被翻案了,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又一村,劫后余生不说,多半即将发迹,乌烟瘴气的丹玉国也要被中岳、书院联手正本清源,此时此刻,作何感想?”
王宪嚅嚅喏喏,不知如何作答,这位崔宗主你都把话说完了啊。
崔东山嗯了一声,“水神老爷心情激动呐,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王宪轻轻感慨道:“天公开眼。”
崔东山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