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尤其洋洋得意,当河婆那会儿,一年到头也没几封邸报到手,等到晋升为河神后,官身等于入了大骊山水官场的清流,每年到手的邸报数量一下子翻番了。
之后小暖树还壮起胆子,与那位读书人,问了一个她心中疑惑许久的问题,为何读书之时,突然间就好像不认得某个字了,会觉得陌生。
那次李希圣教给了习惯“说话不把门”的青衣小童,一个道理,说世间所有文字,都是有力量的,字组词,词串联成句,语句接连成文,大道就在其中。
自己还曾被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婆娘,使劲摔过一个耳光哩。
尤其是陈平安这种心思细微之辈,而且自年幼起,泥瓶巷的孤儿,一辈子都在孜孜不倦追求“无错”二字。
正因为那些人生路上的一个个遗憾和过错,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问心有愧,才让陈平安变成了一个极少醉倒、可终究是会醉酒的善饮之人。
至圣先师问道:“陈灵均要么要面子,唯独在你这边,他好像完全无所谓面子不面子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位于西边大山和小镇接壤处,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竟然是一颗骊珠所在。
石灵山进了屋子,搬了条长凳,坐在火盆一旁,苏店笑道:“问夜饭问到了药铺,你也不嫌晦气。”
说真的,那山神老爷在年轻那会儿,还曾让人与自家提过亲哩。
在落魄山,哪怕陈平安当惯了甩手掌柜,但是只要每次返乡回家,就没有年轻山主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最早一拨外乡人,在西边群山购买山头的山上仙府,只要中途没有转手贱卖,如今都算得了个财源广进的聚宝盆,
再后来,便是一些个消息灵通、闻讯赶来的修士,与当地百姓,购买小镇上边的祖宅,或是“高价”入手那些从龙须河里边捡来的蛇胆石,墙上嵌着的青铜镜,以及古钱币、瓷器之类的老物件,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不值钱的东西,都变得无比金贵起来,唯一变得不值钱的,反而是那些祖祖辈辈、辛苦积攒起来的碎银子,或是家家户户拿来压箱底的金银首饰。
但是在师姐苏店这边,却是师父没说可以的,就是不可以。
过日子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抬头看看那些过得好的,这叫活着有盼头,再低头看看不如自己的,心就平了。
“可若是我们几个,各自道化一座天下,只说在自家地盘,当然也就算无遗策了。”
至圣先师说道:“陈灵均当初去北俱芦洲大渎走水,觉得自己犯了错,好像不是想着隐瞒什么,而是想着早点回乡,大不了在你那边挨顿骂,心中一颗大石就算落定了。要知道一般人犯了错,不管大小,总会希望是天不知地不知,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这是人性。”
陈平安说道:“当年李先生与小暖树说了个道理,虽然是旁听,不过在那之后,我就一直记着。”
石灵山只顾着开心,傻乎乎笑着。
斐然的剑术。
至圣先师突然又问道:“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崔东山会怕李宝瓶?当年你们去大隋书院求学,崔东山在红袄小姑娘那边,始终打不还手,骂不还嘴?”
后无来者,是一旦陈清都跻身此境,就像一人独占整条剑道,站在一座独木桥上,无路可让。
只说那场文庙议事,某人一番言语,为蛮荒共主斐然和文海周密的关门弟子,分别送出了两个响当当的崭新绰号,一个是躺着躺着就当上了一座天下共主的“托月山躺圣”,和那从无胜绩的“甲申帐输圣”,年轻隐官还扬言要为这两位浩然天下的大功臣,分别送出一方亲手雕刻的私章,“百死不悔”,“心向浩然”……
年幼时做梦都想的美味糕点,还有布店里那些绿绿的布料,都曾让那个饥寒交迫的女孩,觉得是天底下最遥不可及的好东西,但是熬到长大后,手头有了钱,不知为何,反而好像半点不念想了。
哪有这么寒酸窘迫的河神娘娘?
只是马兰却不敢有任何不满,年复一年,扳着手指头,说是度日如年,半点不夸张。她再让一位关系相熟的土地公,帮忙打探消息,州城那边,到底还剩下几个知道“马兰”这个名字、认得她年轻时相貌的老不死。据说那边如今只剩下两个跟她差不多辈分、年纪的同乡老人了,越是如此,马兰就对那个药铺的杨老头,越是敬畏,因为如果没有意外,只等三十年期限一到,州城里边的那两个老人,就会寿终正寝了?
老人用旱烟杆轻磕台阶,再提起旱烟杆,指了指那条长凳,说那条木凳,就是我们。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场景。
曾经杏巷的老妪,在当年被某个女子仙师寻仇上门,本就上了岁数的马婆婆,一个不小心就死了,却因祸得福,被那个杨老头聚拢阴魂,得以担任河婆,就渐渐恢复了容貌,好似“越活越回去”,姿容愈发年轻了。这条龙须河,最早是一条溪涧,铁符江由河升江之后,作为上游和源头的龙须溪,就跟着顺势升格为河。
龙君的本命飞剑,名为“大墟仙冢”。登山一役,加上登山之前,人间大地之上的前辈剑修,死无葬身之地,不计其数,他龙君能够以本命飞剑作为坟茔,已算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