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咀嚼声。
一股生涩的、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是白胡椒粉那呛人的辛辣。
这味道,简直是在舌头上放鞭炮。
北原信的咀嚼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味觉的机器,机械而精准地把那片苦瓜咽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菜菜子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师放着好好的玉子烧不吃,光吃那个看着就发青的苦瓜干什么?而且吃得太快了,快得有点像是在销毁证据。
「那个————老师,好吃吗?」她忍不住问道。
北原信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乌龙茶灌了一大口,把那股想让人升天的苦味压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菜菜子,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好吃。」
「就是有点————去火。」
说完,他把便当盒盖上,那一格苦瓜已经空了,而其他的精致菜肴,他动都没动。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那台黑色「大砖头」旁边,一个小巧的bp机突然发出了「滴滴」的脆响。
北原信拿起bp机,看了一眼那块狭长的液晶屏。
屏幕上没有汉字,只有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代码,后面还跟着一个问号。
【0—10—10?】
(注:日语谐音,「0」是a,「10」是a—i。合起来是a—a—i?即「甜吗?」)
这是专属于那个年代的「数字情书」。
北原信拿着bp机,都能想像出那个女人正躲在家里,一边对照着那本《bp机数字代码大全》,一边坏笑的样子。
这就是她的报复。
幼稚,拙劣,但可爱得要命。
北原信放下bp机,拿起旁边的「大砖头」,熟练地拨通了寻呼台的电话。
在那个没有智慧型手机的年代,回复消息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一你得通过电话键盘,把心意敲进哪怕只有一个字节的空隙里。
他修长的手指在生硬的机械按键上飞快跳动,输入了一串回复代码:
【1—4—1—0—6】
(注:ai—hi—e—ru,日语「我爱你」的通用代码,也是《lw 》那首歌里那种笨拙而直接的爱意。)
「滴。」
发送成功。
北原信合上天线,把那块像砖头一样的手机扔回桌上。
下午三点。
北原信今天是来找大岛长户谈《极道之妻》主题曲授权的事。
刚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烈的咖啡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录音室里很乱。
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纸,乐谱架倒在地上也没人扶。
坂井泉水正盘腿坐在角落的地毯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抱着吉他,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太专注了,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
——
那一头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嘴里咬着笔杆,眉头紧锁,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打着拍子。
这才是zard的坂井泉水。
一旦进入音乐的世界,那个害羞、社恐的邻家女孩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在这个名为「摇滚」的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暴走灵魂。
北原信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
「不对————这里的情绪不对————」
泉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团成一团,随手扔了出去。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砸在北原信的鞋面上。
泉水愣了一下。
她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视线撞进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
「呀!」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吉他差点摔在地上。
「北————北原桑!」
刚才那个摇滚酷女孩瞬间下线,她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又开始四处乱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抱歉,吓到你了?」
北原信弯腰捡起那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全是涂改的痕迹,字迹潦草而狂放。
【在拥挤的人潮中,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哪怕距离只有一公分,那是无法跨越的————】
后面的词被划掉了,墨迹力透纸背,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有多纠结。
「还————还给我!」
泉水冲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胡乱塞进兜里。脸红得快要滴血。
那是她昨晚回来后写的。
昨晚那场修罗场,让她第一次尝到了那种「想要靠近却又不得不止步」的酸涩。
「写不出来?」北原信明知故问。
「嗯————」
泉水点了点头,抱着吉他,声音小得像蚊子,「感觉————那种情绪总是差一点。明明就在嘴边,但就是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