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浓重,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警笛。这座庞大的城市还在沉睡,根本不知道在大洋彼岸发生了一场怎样的地震。
“银狮奖啊————”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住头。
睡觉。
至于明天早上会掀起多大的风暴,那是明天的事。
北原信睡得着,但在这个夜晚,对于某些人来说,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赤坂,《周刊现代》编辑部。
这里是全日本骂伊丹十三骂得最狠、最欢的阵地。
就在昨天的晚刊上,他们还刊登了一篇特约评论员的文章,标题叫《伊丹十三的威尼斯之旅:一场注定徒劳的挣扎》。
这并非是他们盲目自大。
早在电影节开幕前,总编山本就花大价钱搞到了本届评审团的详细背景资料。
评审团主席是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大师,出了名的讨厌暴力美学和商业媚俗,更反感那种带有黑帮色彩的题材。
按照这份“内部情报”的分析,《大饭店的谎言》这种充满了欺诈、黑色幽默和边缘人题材的电影,简直就是精准踩在了评审团的雷点上。
这本来是一场必胜的赌局。
此刻,编辑部里烟雾缭绕,几十台计算机和印表机散发着燥热的味道。
山本总编正翘着二郎腿,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思明天怎么用“评审团的厌恶”来佐证他们之前的观点了。
“总编!总编!”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编辑跌跌撞撞地从传真机旁边冲过来,手里抓着一张还在发热的传真纸,脸色白得象张纸,“出事了!威尼斯那边出大事了!”
山本不耐烦地摘下老花镜,弹了弹烟灰。
“慌什么?是伊丹在红毯上被嘘了?还是那个叫北原的小子因为演技太烂被影评人骂哭了?我早就说过,这帮————”
“不————不是————”
年轻编辑咽了口唾沫,手抖得象是在筛糠,“通信社刚才发来的急电————《大饭店的谎言》————拿了评审团大奖。银狮奖。”
“啪嗒。”
山本手里的红笔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手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泼在桌面上,浸湿了那一摞还没发的稿件,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象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银狮奖?那帮意大利人疯了吗?那个主席不是最讨厌这种题材吗?我们的情报出问题了?”
他一把抢过那张传真纸。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获奖名单。
不仅拿了奖,评审团主席甚至还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称其为“刺穿人心的悲剧力量”
山本盯着那张纸,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
情报没错,主席的口味也没变。
唯一的解释是——这部电影的质量,硬到了让那个固执的老头不得不捏着鼻子认帐,甚至打破了自己的审美偏见去给它投票。
这比情报出错更让他感到恐惧。
这意味着他们之前半个月的疯狂唱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象是一群跳梁小丑在对着巨人狂吠。
“总————总编,明早的头版怎么排?”
年轻编辑小心翼翼地看着脸色铁青的上司,“之前定好的那个《伊丹十三空手而归,被欧洲主流电影圈抛弃》————还发吗?”
“发个屁!”
山本把传真纸狠狠揉成一团砸在地上,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发出去让人笑话我们是瞎子吗?还是嫌我们的脸被打得不够肿?撤下来!全部撤下来!”
他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渡步,焦躁得象头困兽。
承认判断失误?不可能。
他们这种靠贩卖情绪和观点生存的杂志,权威性就是命根子。
要是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以后谁还信他们的乐评影评?
但不报道?这么大的新闻,装瞎也混不过去。
“那个————
”
山本停下脚步,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个阴狠且务实的表情,“把它压下去。别放头版。把它塞到第四版————不,第五版的角落里去!就用那种豆腐块大小的位置!”
“啊?”编辑愣住了,“可是这是银狮奖啊。”
“闭嘴!听我的!”
山本指着门口吼道,眼神里透着股赌徒输红了眼后的无赖劲儿,“头版给我换成————
换成那个谁,宫泽理惠!就写她最近街拍疑似发胖!或者去挖点木村拓哉在威尼斯的糗事!反正不能让伊丹那个老东西占领头条!只要我们不炒作,不给画面,这事儿的热度过两天自然就凉了!”
这就是弱者的生存智慧——
既然打不过,那就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炸雷的声音。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同一时间,神保町,《电影旬报》编辑部。
和那家小报的如丧考妣不同,这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精彩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