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伊丹十三的恶作剧
台场的海风带着一股咸湿的味道,毫无遮拦地横扫过富士电视台顶楼的露天咖啡座。
金属桌椅被风吹得发出细碎的声响,桌上的餐巾纸不得不被沉重的烟灰缸死死压住。
伊丹十三按着头顶那顶随时可能被吹飞的渔夫帽,一脸嫌弃地看着四周。
“这地方选得真烂。”
这位名导抱怨着,把嘴里的香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用力按灭,因为风大得根本点不着火,“也就是你们这些还在电视台混饭吃的人才觉得这里风景好,其实喝的全是风。”
北原信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神色淡然。
“因为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这几个月来,两人在钓鱼场碰过几回面,也在那次家宴上喝过酒。
虽然伊丹十三嘴上总是挂着嘲讽,对现在的电视圈嗤之以鼻,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在这种一来一回的闲聊和互损中创建了起来。
那种关系不象是导演和演员,倒更象是两个同样对世俗有点看不顺眼的忘年交。
伊丹十三哼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随手推到了北原信面前,动作随意得就象是递过去一包鱼饵。
“拿着。”
“这是?”
“自己看看。”
北原信放下咖啡杯,拿起袋子。
打开封口,抽出来的是一叠打印整齐的稿纸。
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甚至连制作公司的iogo都没有,只有一行黑体大字:
《大饭店的谎言》
“这是我刚写完的初稿,甚至还没给那帮满脑子只有票房的资方看过。”
伊丹十三终于放弃了点烟,把打火机扔在桌上,“上次在你家吃饭,你说你想演点真实”的东西。回去后我想了想,觉得你小子虽然是个偶象,但口气倒是不小。既然你想看那层皮底下的东西,那我就给你看。”
北原信翻开剧本。
故事发生在一间着名的老牌豪华酒店里。
在这个看似金碧辉煌、充满了礼仪与秩序的封闭空间里,上演着泡沫破裂后的众生相:
欠了一屁股债却依然要住总统套房撑场面的社长;
带着情妇来开房、在电梯里遇到正室的政客;
为了蹭一顿免费自助餐而精心伪装成住客的流浪汉;
还有那些在后厨为了几个回扣打得头破血流的采购经理。
这就是一个微缩的、荒诞的日本社会。
在这个巨大的舞台上,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撒谎。
“主角呢?”
北原信翻了几页,发现剧本的叙事视角非常独特。
它象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摄象头,记录着发生在大堂里的每一场闹剧,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感。
“你就是那个摄象头。”
伊丹十三指了指剧本上的角色表。
排在第一位的角色,名字只有三个字:
【礼宾员】
没有全名,没有背景介绍。
仿佛这个角色生来就是为了站在这里,成为这间大饭店的一部分。
“你的台词很少。”
伊丹十三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股玩味,“或者说,你的台词全是废话。欢迎光临”、非常抱歉”、请往这边走”、我明白了”。整部电影一百二十分钟,你只能说这些标准的敬语。”
北原信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
他快速浏览着角色的行为标注。
面对客人的无理取闹,鞠躬;面对政客的傲慢,微笑;面对同事的推诿,点头。
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礼宾员”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
“这————”
北原信抬起头,看向伊丹十三。
这不仅是台词少的问题,这是完全剥夺了演员用语言表达情绪的权利。
“觉得简单?”
伊丹十三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小子,别以为我想捧你。这可能是你演艺生涯里最难的一个角色,甚至可以说是对你这种靠脸吃饭的演员的一种折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我要你全程保持微笑。”
“那种经过了成千上万次训练、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的假笑。哪怕那个客人在你面前吐了一地,哪怕你知道那个道貌岸然的社长其实是个强奸犯,哪怕你心里恨不得拿刀捅死眼前这个人,你的嘴角都不许掉下来一毫米。”
“但是。”
伊丹十三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语气变得严肃,“我要观众通过你那张笑着的脸,看到你心里的恶心。”
“你要用眼睛骂人。”
“你要用那个僵硬的笑容,去嘲笑这群穿着名牌衣服的猴子。
“如果观众只看到了一个服务周到的好员工,那你就是演砸了。我要的是一张面具”,一张明明在笑、却让人看了觉得背脊发凉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