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阿婆的事,在吴顺德内里生了根。
他签下的商业项目不少,热热闹闹。可静下来时,总想起阿婆弓起背,颤巍巍走上救护车的样子。
去幼儿园接囡囡,保育老师有几次误把他认成爷爷。他看了看手背,岁月又给他添了几块黑斑。
妻子赵菲也变了,喜欢买完东西让他猜价格,一旦得到“高价”回答,就会为占到便宜而高兴不已,这也太像自己的母亲了。
一次区常委会,吴顺德把话题岔开了,“我们,要不要做新板块。”
圆桌安静下来。
“东南区有天然的地热资源,我想用它做个‘银发经济生态圈’。”
原办公室主任,现在是纪委书记的刘伟,习惯性举手,“书记,养老产业投入大,回报周期长,而且,”他笑了,“做不好,容易落埋怨。”
分管财政的钱进副区长,也跟着乐了,“听起来,可不像赚钱的买卖。”
吴顺德点点头。
一个月后,“暖阳社区”的构想有了雏形:一个多代共居的混合社区。中央留着医疗站、共享菜园和活动空间。外围才是一栋栋普通住宅。
吴顺德跟设计团队反复交代,“别把老人圈成孤岛。人老了,怕病,更怕被人忘了。”
他跑市委争取支持,又从卡力曼储电的合作项目里腾出些分红。但最难的不是政策和钱,是护理员。
吴顺德亲自去本地卫校,站在阶梯教室前面,面对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承诺,“定向生免学杂费,未来,区委补助30的薪酬。你们赚的不只是工资,还有尊严。”
“暖阳一期”工地响起打桩声,吴顺德又有了大胆念头,启动‘二期’。
不是扩建,而是散出去。选五个老旧小区,改造为‘康养点’,把温泉管道引过去,服务送进门。
如预料一样,二期率先投入使用,问题也来得快。
护理人员小张,一时间没绷住,对一位认知症老人说了重话。虽然当场抹着眼泪道了歉,可这一幕被家属拍下,传到了网上。
舆论哗然。
吴顺德召集护理员,第一句话是,“照顾别人的人,自己也得有人疼。我们若连自己人都暖不了,还谈什么暖别人?”
这话也传上了网。家属觉得这里不藏事,护理员觉得有依靠,一场风波,“暖阳社区”更让人踏实了。
后来,有记者举著话筒问他,“吴书记,您认为‘银发经济’的核心是什么?”
吴顺德想了想,“是尊重。尊重人都会老,尊重那些先我们老去的人。我们就像脚下的地热,从深处带点温度,暖一暖该暖的人。”
新闻播了,一位年轻创业者给书记信箱留言,“书记,我想做独居老人的智能陪伴设备,您觉得有前景吗?”
吴顺德笑着敲下一句话,“东西真能解他们的闷,解他们的急,就有明天。若拿不准,欢迎来‘暖阳’坐坐,看看。”
‘暖阳’一期封顶那日,在市委组织部挂职的冯凯,也回来了,区委组织部副部长一职,自然归其所有。
冯凯先去了吴顺德办公室。
吴顺德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书记信箱里,收到一封措辞特别的匿名信。
“年近退休,整个班子都活在你的影子里。东南区的资源、风头、政绩,快被你一个人耗尽了,留点余地给后来者,如何?”
字字平实,又字字如弹。
两人对坐无话。
“要,查下吗?”冯凯开口。
吴顺德没有回答。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原样抄下。合上本子,他才说,“算了。”
灰灰扑棱著飞过窗外,近来常在楼顶歇脚。
查,又能查出什么?人心岂是调查能熨平的。
他内里回荡一个自问:我何时制造出这许多敌人?
数字化管理的浪潮下,刘杰成了吴顺德戏台上主要角色。这位统计局局长,让吴顺德无需苦等六个镇被修饰过的汇报。
真实的数据,定期在他案头汇聚成清晰的河。这是他力推刘杰的原因。
但每季度一次的镇党委书记调研汇报,老规矩还是避不开。不过,这汇报早已变了味。
成了吴顺德检验六个“地方官”,究竟脚上沾了多少斤里,内里装了多少折戏的试金石。
中楼镇新上任的书记林深,显然还没踩准这个鼓点。
那天的汇报,辞藻华丽,框架宏大,引经据典,唯独落到具体要解决的老街改造滞缓、田间灌渠年久失修等实际问题上,轻飘飘滑过。满是“高度重视”“稳步推进”“创造条件”之类的虚词。
吴顺德脸部43块肌肉,越拧越紧。当林深再次用一个空洞的“打造新模式”概括打算时,他拍了桌子。
“没思路,可以学!没方法,可以教!唯独这‘假大空’的毛病,倒像是无师自通,一学就会!”
他从手边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递过去。是中楼镇近三年详细的经济指标对比,以及前任书记梳理的、亟待解决的七项民生实事,还有三条具体发展建议,桩桩件件,字字清晰。
“你回去,好好看看,好好学学。给你半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