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朝新城浸在暖春里。
一只灰背红喙的雀,抖落翎上微霜,掠过鳞次栉比的屋脊,千万片黑瓦如鱼背沉浮。它振翅斜飞,穿过钟鼓楼挺拔的轮廓,向东,向朱墙隐现的深宅去。
空气里药香未散,沉甸甸地压着院子。几串闷咳响起,接着是有些沙哑虚浮的女声:“我想去院里坐会儿。”
雀鸟歪过头,豆花似的眼睛映出紧闭的槅扇。
再是一道略显无奈,气息沉稳的嗓音:“那我再给小姐拿条毯子。”
菱花门被推开。
春阳不灼不燥,闲扶月搭着条薄毯,抬起手,迎着日光腰肢舒展如柳。她随意把毯子展开盖在身上,窝在躺椅里悠悠看着园景。
几株桃李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薄如蝉翼,在光下现出浅浅脉络。
春风绕过闲扶月的身侧,她刚喝了药,安神的药材缓缓发挥着功效。恍惚间,她嗅到一丝突兀的冷梅香,这味道虽不合时宜,但熟悉极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生出疑惑,就已经在这气息的包裹下,闭上了眼。
一片绿叶卷满春风扑向她的面门。
叶片边缘泛着冷硬的灵力光泽。
闲扶月眉心微蹙。
小院似乎一下变了样。
无形的灵力罩住了这里。
腐熟的泥土混着甜得发腻的花香,在密闭的空间酿成一坛烈酒。闲扶月身子歪着,一只手垂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地面青砖。砖上洇着一层薄薄水汽,倒映出她苍白面颊,眼下两颗并列的浅痣在水中晃晃悠悠。发梢被虚汗打湿,黏在唇角,随着她不稳的呼吸微微颤动,像风雨中栖息不稳的黑蝶。
春潮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只一瞬间,喘息变得极为艰难。闲扶月又慢又重地深吸湿漉漉的空气,仿佛有几尾游鱼顺着潮湿钻了进来,郁积在胸腔的气团被挡了去路,怎么也吐不出去。
头晕眼花。
闲扶月的意识摇摇欲坠,撑不住歪倒的身体落到了暖烘烘的干燥的怀抱里,梅香隐隐,还伴随着一声叹息。
“小姐?”丹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下雨…咳、咳咳……”闲扶月捂着唇,肩膀耸动,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了。随着她的动作,一片绿叶晃悠悠地从她胸前落至地面。
“什么下雨?”丹若没听清,她拍着闲扶月的背替她顺气,不无担忧地说:“最近怎么总咳嗽,莫不是着凉了。”
闲扶月趴在她的肩头一时难受得起不了身,她吞咽几下,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好半天才攒出开口的力气:“没什么,做梦梦到下雨了。”
“没着凉,老毛病罢了。”虽这么说,但闲扶月疑心自己病又重了,不然她怎会在满园春色里,闻到深冬独有的梅香。这抹香被她吸入鼻中,又缓缓漫过心肺,抚平了她咳出的满身燥意。
她心有所感地抬头望去,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绿荫。
“昨日又有个揭榜的,结果连医修都不是。”丹若安抚小孩似的顺着闲扶月的背,边揉边絮叨,“他说自己虽不学医,却知晓传说中的海外仙山该如前去,这人印堂黑得连鬼怪都要避让三尺了,这话就算是真,人也信不得。”
闲扶月不解,“这都本月第三个说自己能找到海外仙山的了。这是什么近日兴起的风尚吗?”
“看了时下火的话本子了呗。”丹若说,“那话本子把那海外仙山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写得真有那回事似的,还有人传话本子是作者飞升神苍后写的,所以才这么传神。我反正不信。”
提起话本子,闲扶月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做,这一阵功夫她也缓得差不多了,遂问道:“几时了?”
“快未时了。”丹若答,“车马已备好了,小姐可要去书肆?”
“走吧。”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院中。
空气中隐约传来雀鸟气急败坏的叽叽喳喳声。
“别急,我有分寸。”
雀鸟气得声音更大了,它忍不住口吐人言:“你有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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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府在城东,去往城中央的书肆的必经之路是一条热闹的大街。
长街自城北天门铺至城南渡口,蜿蜒不见尽头。两旁阁楼鳞次栉比,飞檐斗拱上悬挂各色镇秽灵旗,符文隐泛微光,无风自动。旗下酒楼茶肆招牌多灵木所制,金漆大字在日光流转下恍若活物,更有丝竹声透过窗棂缝隙,绕过行人耳畔,直飘天际。
闲扶月半掀马车帘子,听着满城热闹到了书肆。
“明瑟阁”三个鎏金大字镌刻在乌木牌匾上,字迹洒脱而大气。
“后日便要开张了。”闲扶月在门前站定,仰头望着匾额,罕见地感到几分紧张。
“小姐不必忧虑,这书肆位置好,装潢好,你和方掌柜又那么用心,我都想不到咱拿什么输给人家,明瑟阁保准生意兴隆。”丹若嘻嘻笑笑地搀着她。
“我并非忧心这个。”闲扶月跨过门槛进了书肆,她单薄瘦削的身形在高阔的门下不值一提。
医者说,她的身子撑不过冬日了,闲扶月想,这间书肆是她在这世间,唯一能留下的了。
她轻按酸涩的眼眶。
今日来,她是要见一见明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