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清漪从观星阁返回灵药峰的途中,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御剑,也没有使用任何身法,只是像普通弟子那样,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步而行。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石阶边缘沾染的晨露,留下极浅的湿痕。晨光渐亮,将她的身影在山道上拉出一道纤长而清冷的影子。
沿途偶有弟子路过。
无论是外门还是内门,无论是否认识她,所有人在看清她面容、感应到她身上那即便刻意收敛、依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凛然气息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远远退至道旁,躬身行礼。
“见过沉师姐。”
“沉师叔安好。”
称呼各异,但敬畏如一。
沉清漪目不斜视,只是微微颔首,便算回礼。紫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那些或好奇、或敬畏、或嫉妒、或谄媚的面孔,心中不起半分波澜。
这些情绪,她太熟悉了。
在于佳涛漫长的杂役生涯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只不过那时,这些面孔投来的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轻篾、不耐和漠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现在连三十年都不用。
十四天。
从那个山谷中睁开眼睛到现在,仅仅十四天。
她从一个人人可欺的练气老杂役,变成了玄道宗人人敬畏的八品金丹真传。
世事之荒谬,莫过于此。
山道渐转,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连接着几条通往不同功能局域的小径。其中一条较为偏僻、路面也略显粗糙的小径,通向杂役处。
沉清漪的脚步,在这里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杂役处。
于佳涛待了七十年的地方。
那个他耗尽一生心血、最终却只换来一身腐朽和绝望的地方。
也是……王胖子所在的地方。
沉清漪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她没有转向那条小径,继续朝着灵药峰的方向走去。
但神识,却象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开,精准地掠向杂役处。
练气八层的神识,或许微弱。但八品金丹修士的神识,即便只是残馀的、尚未完全与这具身体磨合的力量,其精纯程度和覆盖范围,也远超寻常金丹初期。
杂役处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映入“眼”底。
低矮的石屋,杂乱的院落,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劣质丹药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早起忙碌的杂役们,个个面色疲惫,动作机械,眼神空洞,象一群被抽走了魂的傀儡。
在于佳涛的记忆里,他就是其中一员。
而现在……
沉清漪“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杂役处东侧,一间相对宽敞的石屋前,王胖子正挺着油腻的肚腩,叉着腰,唾沫横飞地训斥着几个低头哈腰的年轻杂役。
“废物!一群废物!让你们去后山砍点‘铁木’都砍不好!看看这柴火劈的,狗啃的都比这整齐!眈误了丹房的地火,你们担待得起吗?!”
“王管事息怒,息怒……实在是那铁木太硬,我们又没趁手的斧子……”
“放屁!自己没本事还找借口?今天的供奉扣一半!再有下次,直接滚蛋!”
王胖子骂得酣畅淋漓,脸上的横肉随着唾沫抖动。那几个年轻杂役禁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副嘴脸,这幅场景,在于佳涛的记忆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只是现在,挨骂的换成了别人。
沉清漪收回神识,眼中的冰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王胖子……
很好。
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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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玄道宗的护山大阵无声运转,将青岚山脉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灵光之中。大部分局域灯火渐熄,唯有几处内核山峰和重要殿阁,依旧有光芒透出,那是值夜弟子或闭关长老所在。
杂役处早已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劳累了一天的杂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各自简陋的住处,倒头便睡。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在低矮的石屋间此起彼伏。
王胖子作为管事,住着杂役处唯一一间有独立小院的石屋。此刻,屋内还亮着昏暗的油灯。
他正坐在桌前,美滋滋地书着今天克扣下来的灵石。
十几块下品灵石,在他肥厚的手掌中叮当作响。虽然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他这个靠压榨杂役、捞取油水才勉强混到练气六层的管事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外快。
“于老头那事儿,总算过去了……”他一边数,一边低声嘟囔,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还以为那老东西死在外面,宗门会查呢……结果屁事没有。也是,一个练气八层的老杂役,谁会在意?”
他端起桌上的劣质灵酒,美美地呷了一口。
酒劲上来,胆子也大了些。
“嘿,死了也好。省得天天看他那张老脸碍眼。空出来的位置,又能安排个人,又能收笔孝敬……”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就在这时——
“呼……”
一阵极轻微的凉风,毫无征兆地拂过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