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马蹄踏碎长街馀霞。
不过半刻光景，天幕便彻底暗了下来，青黑色流云漫过城头，连最后一丝馀晖都被吞没得干净。
周府朱漆大门前，两盏硕大红灯笼已然高悬，灯芯燃得正旺。
周兼章翻身跃下马背，手腕轻扬，缰绳径直甩向迎上前来的家丁，靴底碾过冰冷石板，笃笃脆响接连不断，步伐又急又重，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家丁慌忙接住缰绳，低头一瞥，马鞭鞭身凝着暗红血渍，再抬眼望那马臀，皮毛早已被抽得沁出血珠，皮肉微肿，触目惊心。
他心头一紧，忙缩了缩脖颈，不敢再多看半分，牵着浑身汗湿的骏马，悄声往马厩而去。
周家书房坐落于东跨院深处，僻静且肃穆。
周兼章穿过雕花木制的垂花门，绕过绘着松鹤延年的影壁，行至书房门前，脚步骤然顿住。
他尚未开口通传，屋内便传出一道沉稳淡然的声音。
“进来。”
周兼章抬手推开木门，跨步而入。
书案后端坐一人，正是周家主事周德安。
他手中握着一卷古籍，目光未抬，指尖轻拂过泛黄书页，一派从容淡定。
书案右侧立着一道年轻身影，是他的胞弟周明义，素来沉静寡言，比周兼章年幼两岁，心性却沉稳远胜。
周德安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侄子紧绷的脸上，“怎么这般着急？”
周兼章立在案前，喉结狠狠滚动一下，胸中郁气翻涌，半晌才憋出话来：“叔父，那江氏……”
周德安放下书卷，双目直视于他。
只见周兼章年轻面庞上满是不忿，眉眼拧作一团，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中已然了然，不必多问便知是出了状况。
“他说什么了？”
周兼章当即把江仙的言语一字不差、连带着对方的神态语气尽数复述，说到末尾，牙关紧咬，怒意更盛：
“他说万家之事不劳周家费心，质问周家凭什么替他做主！那副轻慢态度，根本没把咱们周家放在眼里！”
周德安静静听完，面色未有半分波澜，只轻轻摇了摇头。
“就这些？”
周兼章一怔，满肚子火气瞬间堵在胸口：“叔父，他当着我的面说出这般狂言，这还不够？”
“就这些？”周德安又重复一遍。
周兼章馀下的话尽数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解叔父为何如此平静，却又不敢多问，只得垂首而立，双手攥紧又松开。
“……就这些。”
周德安微微颔首，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周明义身上：“明义，你怎么看？”
周明义自始至终静立旁观，闻言缓缓抬眼，目光先扫过周兼章，再落回叔父身上：“兼章此行，带了两名凝息境随从，江氏明知是周家之人，仍敢出言顶撞，丝毫不惧。”
周德安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再者，万家之事，本是江氏家事，咱们周家的手，确实伸得长了些，论理，是江氏占了上风。”
“他一个无名小族，凭什么占理！”周兼章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开口。
周德安忽然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兼章，你觉得炼气二层修为，在这西楚偏隅之地，算得什么？”
他顿了顿，淡淡道：“江仙如今是炼气二层，叔父亦是炼气二层。”
“我周氏一族又有何惧？”
周兼章眼中的火光骤然暗了几分，急声道：“叔父，难道此事便就此算了？”
周德安看着他，沉默一息，嘴角笑意渐深，连一旁的周明义都微微蹙眉，心生困惑。
“算了？”他缓缓摇头，“这辈子还没学会‘算了’二字怎么写。”
言罢，他走回书案落座，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
匣身刻满细密符文，层层叠叠，如水中涟漪，又似玄鳞覆身，透着隐晦灵气。
周德安指尖按在匣盖正中，真元缓缓吐纳，匣身符文次第亮起青芒，咔嗒一声轻响，木匣应声开启。
匣内铺着黑色绒布，正中躺着一枚青碧水珠，却非液态，质地温润如脂，宛若一滴凝固千年的泪。
珠身镌刻水波纹路，纹路间淡蓝光点缓缓流转，似有一汪溪流被封存在内，灵气内敛却磅礴。
周明义目光落在水珠上，瞳孔骤然收缩。周兼章亦是呼吸一滞，心头巨震。
“此乃合水元灵一角。”周德安轻抚灵珠，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然，“我耗费族中多年积累，才从上宗换来五年使用权。”
“自此可以出入上宗灵地修行。”
周兼章眼中瞬间重燃光彩，方才的沮丧尽数消散。
“五年之后，”周德安将灵珠托于掌心，青芒映得他面庞明暗交错，眼窝深陷出两团阴影，“我必破至炼气五层。”
炼气五层。
周兼章心头猛地一跳。
修行界皆知，炼气四层便是一道分水岭。
一层之差，尚可凭借法宝符录弥补；两层之差，便是天堑鸿沟，人力难及。江仙再有手段，也绝无可能跨越两层境界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