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一地,属水云门辖下最腴之平原。地势坦荡,土沃泉甘,灵田绵亘数百亩,极目难尽其边。
每至秋收,灵稻垂金,风过处翻涌如浪,直似铺了一地赤金,映日生辉。
周家便踞此膏腴之上,为一方数一数二之望族。
府外往来行人过此,莫不敛声屏气,低首疾行。偶有稚子指狮嘻笑,必被大人急拽斥止,牵携而去。
周德安端坐书房之中。
紫檀书架依壁而立,满列线装典籍,多为修行秘录、地理方志,间杂数卷诗集,书页翻卷起毛,显是常读之物。
墙角一博山炉,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满室清芬。
周德安据案而坐,手中擎一盏茶。
年已五十有七,修为炼气二层。在水云门治下十馀世家中,堪称首座人物。
案前坐一人,乃是其侄周明义。
周明义三十馀岁,前些日子,得了上宗的封赏,吞服一口气,这便是炼气一层。
其人清瘦,颧高眼陷,说话行事皆爽利迅捷。
周德安常评他:“利落固是利落,未免过利了些。”
这话似赞非赞,周明义却听不出话中“要低调些”的警示。
“叔父。”
周明义开口,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刘长青那边,已与那江氏搭上了线。”
周明义续道:“刘长青借江仙之地种灵稻,更将刘家护宅阵法送了出去。那阵法我晓得,是当年刘老抠耗三年之功才凑齐的,如今说送便送,可见是铁了心要与我周家作对。”
说时身子微倾,双手按膝,双目灼灼,恰似猎人见猎物入阱。
周明义见叔父不语,心下虽急,面上却不敢露。
他深知叔父脾性,越急越易坏事。
于是静候。
书房内寂然,沉水香青烟袅袅。
窗外鸟鸣啾啾,不知栖于何树。
日光穿窗棂而入,于青砖地上投下方格影痕,宛若棋局。
良久,周明义终是按捺不住。
“叔父,”他再开口,声压得更低,“刘长青不足道,一介炼气一层的破落户,灵田无几,人手寥寥,能翻甚风浪?”
他稍顿,觑着叔父神色,见其面上无波,一如寒潭。
“可那江氏,”周明义又道,“不得不防。”
“哦?”
周德安终是轻应一声。
周明义却知,叔父是要他说下去。
“江仙手中握有三处封地:西云、临江、青阳。”
周明义屈指数道,“灵田虽不甚多,合计不过数十亩,却区位极佳。临江水土之厚,叔父深知,更胜平康;青阳靠山,山货灵药颇丰;西云更不必说。”
稍顿又道:“若容他站稳脚跟,将三地经营起来,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你意欲如何?”
周明义精神一振。
他等的便是此言。
“叔父,不可直接动手。”他语速骤快。
“水云门虽不至为一个炼气未入流的署理大动干戈,然体面所在,总要有个交代。我等不可授人以柄。”
周德安举杯复放。
“可借刀杀人。”
周明义双目亮得异乎寻常。
周德安笑问:“借谁之刀?”
“西云地界,有一万家。”
周明义探身更近,双手撑膝,重心尽倾。
“万衍此人,木纳寡言,却胸有丘壑。他新近炼气有成,正是心气高涨之时。叔父试想,此人心中会作何想?”
周明义自接话道:“他必觉天下无事不可为,必觉昔日所欠,皆当加倍偿回。他弟弟在水云门修行,其师随元司又是卫玄简掌教心腹,万家有此靠山,怎甘心受一个不如他的人骑在头上?”
一口气说罢,稍作喘息。
周德安依旧不语,靠坐椅上,闭目养神,似听非听。
周明义见未被打断,胆气更壮:“我等只需略点火苗,他自会燎原。”
“如何点?”
周德安笑着,满意地看向侄子。
周明义微微一笑,笑意间藏几分得意。
“直言便是。只说周家愿助他取而代之,事成之后,临江、西云、青阳尽归万家,周家分毫不取,只求一盟友。”
周德安沉默片刻:“你觉得他会信?”
语声不重,周明义却听出分量,敛去笑意,正色道:“信与不信无妨。要紧的是,他本就有心。我等不过给他一个由头,一个借口,一个有人撑腰的错觉。”
稍顿又道:“待他动手,水云门追责下来,万家首当其冲。我等——”
话未竟,周德安忽微一扬唇。
周明义见此笑意,心下暗喜——知叔父已然应允。
果见周德安开口:“去吧。谨慎行事,莫留把柄。”
周明义应声起身,拱手一揖,转身退出。
步履轻快,嗒嗒作响,如风掠回廊,转瞬无踪。
……
万衍立在自家院中。
西云万家宅弟,远逊周家,仅一进院落,青砖铺地,墙角一株老桂,干粗碗口,想来已历二三十年。
院墙爬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