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剑光破空而去,须臾便没入天际,再无踪迹。
江仙立在院中,目光追随着流光消逝之处,直至暮色吞尽最后一缕霞影,才缓缓收回眼。
他转身推门入书房,反手阖扉,背靠着门板,又静立了片刻。
临窗一案,笔墨依旧,一张未写完的素笺被风掀动一角,轻轻颤动。
那孟姓修士立在身前不过丈馀,筑基修士的威压如山倾岳压,沉沉覆下。
他垂首行礼,言辞恭谨,腰弯得分寸恰好,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谄媚。
他料定,水云门必有探宝寻灵的法器。
彼时陈守拙,莫非也暗中动用了秘法,探查过这方寸院落?
此等法器,能否探得洛书残简的气息?
至于结果,怕是并未寻觅到。
唯一确定的是,那孟姓筑基修士离去之时,连馀光也未曾落在他身上。
一介筑基,看炼气一层的散修,便如看门前石墩、墙角青笞,不过是天地间可有可无的微末之物,连一瞥都嫌多馀。
来时不报,去时不辞,视他如无物。
这本是幸事。
正因为卑微不起眼,方能在仙门眼皮底下苟全性命,藏形匿迹。
可这也告诉他:他的性命,在那些人眼中,尚不及蝼蚁。
蝼蚁尚得人绕行,而他,连叫人抬一抬脚的资格都没有。
只怕是一念欢喜,便容他苟活;一念不悦,随手便可碾杀,无需缘由,无需解释,甚至连一个象样的借口都不必有。
识海中央,洛书遗简静静悬浮,幽幽青光漾开,如深潭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尽玄秘。
他凝视简身裂纹。
纵横交错,如干涸河床,似利刃劈痕,密覆全简,深浅不一。浅者如蛛丝,不细看几不可察;深者几近贯穿,青光自裂罅间透出,愈发明亮。
他默数于心。
尚缺三片,或仅两片,便可补全。
一念及此,心跳不觉快了几分。
他忙凝神定气,不叫心神动荡外泄。
前次陈守拙将至,残简忽现凶兆,他所幸没冲动,被那气丝勾动,不然只怕此刻已是凶多吉少。
若无此简,他早已身死不知几回。
可此物,亦将他牢牢缚住。
他睁开眼。
目光通过半开的窗,望向天边染醉的暮色。
近檐处却已沉作鸦青,残云薄如轻纱,被晚风推着缓缓西去,一片接着一片,不慌不忙,仿佛天地间从无大事值得匆忙。
他轻轻一叹。
叹息散在暮色里,他又吸一口气,灵气直沉丹田,丹田内那缕微小火苗轻轻一跳,似被惊醒,旋即复归沉寂,只馀一点温热,静静熨着丹田四壁。
想多无益,反自乱阵脚。
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将被风吹动的素笺压好,研墨提笔,继续抄写那些符文。
西云县,万府。
暮色渐沉,庭院景物都笼上一层朦胧青灰。
万衍立在院中,垂眸凝视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他看了二十年。幼时觉它太小,握不住想要的一切;长成后觉它太拙,成不了心中所愿;如今再看,掌纹之间,似有真元暗涌,那是他盼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几近绝望的东西。
炼气有成。
一缕真元缓缓流淌,温煦如暖流,循经脉上行,过胸肩,达手臂,注指尖,复归丹田,周行不息。
每运转一周,身躯便轻畅一分,似浊秽尽涤,清灵自生。
这般滋味太过美妙,美到近乎虚幻,他生怕一睁眼,便如朝露消散,只剩一场空梦。
他闭目,细细体悟这流转之气。
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记得清清楚楚。
万烽被水云门道长带走,小小的身影回头望了他一眼,不舍之中,藏着难掩的雀跃。
他立在门前,望着那背影渐远渐小,终没入晨雾,心中又羡又悲。
他转身问父亲:“为何我不能去?”
父亲无言,只伸手抚他头顶。
掌心粗糙而温暖,久久未移。
他仰头望去,只见父亲眼底水光隐隐,却一字未言。
多年后他才懂,父亲不是不说,是不忍说,如何对稚子言明,你灵根残缺,此生与道无缘?
灵根残缺,一辈子成不了大修士。
初次引气失败,他以为此生已定,再无翻身之日。
那日他独坐书房,从午后直至深夜,一动不动。
案上小瓶灵气莹莹,他望着它,时而炽热如火,时而冷寂如灰。
他不敢再试,不是怕痛,是怕再尝一次希望燃起又骤然熄灭的苦。那滋味,比世间任何药石都更难下咽。
他抬眼,望向院内一隅。
竹影婆娑的静室之中,住着一名女子,身怀他的骨肉,腹身已隆,行动需扶腰。
她素来寡言,神色清冷,望他之时,目光总隔着一层薄雾,难辨喜怒。
他常常揣测,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万衍收回目光,缓步走向正房。
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深青,他穿过回廊,脚步不自觉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