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街,江府朱门外。
二牛几乎是撞开府门而入,惶急大呼:“大哥!大哥!”
声嘶音裂,身后拖拽一人,正是刘卯。
刘卯双腿软如无骨,拖沓在地,一只布靴早已不知去向。
二牛半拖半拽,将吓破魂魄的刘卯扯入院中,往石凳一按,其人便顺着凳沿滑跌尘埃,浑身抖若筛糠。
江仙自内堂缓步而出,手中犹执一卷书。
见刘卯这般魂飞魄散之态,眉头微蹙,将书卷置于廊下,快步近前。
“何事如此惊惶?”
刘卯抬首,面色惨白如纸,唇齿颤栗,上下牙床磕碰作响。
“江……江家主……”一字一字,皆似从牙缝中挤榨而出,“被……被吃了……”
二牛在旁急得顿足,抬手轻拍其颅:“休得胡言!什么被吃了,细细道来!”
这一掌似惊回其几分神智。
刘卯猛地攥住江仙衣袂,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青塘……青塘出了妖物!赵二狗子、王癞子……都被那妖怪生生吞了!就在我眼前……就那般……活活嚼碎吞下!”
言罢,浑身又是一阵剧颤,涕泪垂落,污浊满面。
“那妖原是个女子,在青塘中沐浴……我等一时贪看美色,暗中窥伺……吴三先被她一口咬去头颅,咔嚓嚼碎……赵二狗子与王癞子逃得迟了,被她追上,一口一个,尽皆吞入腹中!我拼了性命奔逃,才得生还……那妖追到芦苇荡边,望了我一眼,竟未再追……”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翻来复去只说此事。
江仙静听片刻,已然明了:青塘出妖,已连害三条人命。
他蹲下身,按住刘卯肩头,见他仍旧兀自战栗不休。
“你可看真切了?那妖是何形貌?”
刘卯打一寒噤,吸溜一声鼻涕,旋即又垂落,颤手比划:“是个女子,容貌极美,肌肤胜雪……只是她口能张得极大,骇人至极!”说罢又猛地缩手,似仍惊魂未定。
江仙听罢,沉默片刻,拍了拍刘卯肩头,起身吩咐:“二牛,带他下去歇息,熬碗姜汤,压压惊悸。”
二牛应声,扶起刘卯退去。
江仙转身入内,自墙上摘下青剑,系于腰间。
狸花猫不知何时自后院踱出,蹲在廊下,淡金眸子静静望着他。它头顶小鼠妖缩作一团,瑟瑟发抖。
“你当真要去?”狸花开口。
江仙凝神推演洛书,见卦象无凶,方颔首。
狸花沉默片刻,叹道:“那妖故意放活口归来报信,便是引你前去。你这一去,正中其圈套。”
江仙系好剑穗,垂眸看它:“妖物食人害民,岂能坐视不管。”
狸花不再多言,知他心意已决,只目送他提剑出院。
小鼠妖自它头顶探出头,吱吱轻叫,便被它一爪按回:“聒噪。你在家待着,我去去就回。”
小鼠妖话未说完,便见狸花已然不见了踪影。
江仙提剑迈步,径直出府,往东头青塘而去。
青塘距临江镇东约三四里路。
江仙步履迅疾,一路暗展神识,探察前路气息。道旁芦苇蔫垂,叶卷如筒,蝉鸣聒噪,扰人心烦。
将至塘边,脚步渐缓。
一股浓冽阴寒妖气扑面而来,与盛夏晚照残暑格格不入,如墨沉水,凝而不散,无声漫溢。
芦苇愈密,几欲遮断小径。拨开最后一丛苇草,眼前壑然开朗。
青塘在望。
水色浑绿,浮萍遍布,塘心一片浮萍被拨开,露出清泠水面。水中立着一道人影,背向而立,身姿绰约,立于齐腰深水之中。
是个女子。
青丝湿垂,黑亮如墨,直披至腰际。背脊莹白如雪,日光映照,温润似玉,肩腰线条纤细柔美,盈盈一握,下半截隐于水中,看不真切。
她缓缓转身。
一转之间,水波轻漾,涟漪微生。
她望着江仙,唇角微扬,绽出一笑。
笑意妖冶,媚骨天成,眼底却藏着刺骨寒意,风流放荡之意,溢于眉眼。
江仙立在塘畔,青剑横胸,寒光映水。
“你故意放那后生归报,便是引我前来?”
那女子偏首一笑,水珠自发梢滚落,沿锁骨滑入水中,姿态放荡撩人。笑未歇,声线陡然转冷,媚态之下翻涌戾气。
“你杀了我妹子。”
语声清泠,底下游着冰寒杀意,如冰底潜流,暗蓄狂涛。
江仙沉默片刻,骤然忆起:
“冬日那青蛇,原是你妹子?”
女子不答,低首望向水中倒影,浮萍被波荡开,复又聚拢,将身影撕而复聚。
“我姊妹二人,在临江上游龙潭修行,一甲子光阴。春看桃花逐水,夏听蝉鸣噪林,秋数落叶飘飞,冬卧寒冰之上。岁岁年年,唯有我二人相依为命。”
她抬首,美眸直视江仙,眼波流转间仍带几分妖媚,却又裹着刻骨悲戚。
“她修行迟钝,总追我不上。我便劝她,不急,慢慢来,时日尚多。她便笑,笑得如孩童一般,总说日后定要将《玄水真诀》修至圆满,待成蛟化龙,做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