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灵稻下秧。
此乃水云门封禁三处地界以来,首开灵田耕植。
谷种由山门亲发,号曰青粳灵谷,传是门中于灵脉之上温养数代方得的良种。此稻耐旱喜温,种下四个月便可成熟,较凡谷缩短一季光阴,唯对水土极是挑剔,必植于朝阳田亩,水势深浅皆需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差池不得。
江仙命人于临江之畔辟出水田三十亩,又从西云、青阳两地遴选熟稔农事的老农,亲授育秧、插秧、控水之法。
那些老农躬耕凡土一生,种灵稻却是头一遭,皆蹲在田埂之上,捧着那青莹温润的谷种反复<i css="in in-unie06c"></i><i css="in in-unie0f9"></i>,啧啧称奇。
“此谷粒,竟比凡种沉上数倍。”
“何止,一粒可抵凡谷三粒之重。”
“仙家造物,果真非同凡俗。”
江仙并不催促,只任由众人慢慢摸索。头一茬收成,不求丰稔,能顺利插秧、如期收割,便算功成。
水云门定下的贡额,是三百斤,又传下小云雨符,用来保证风调雨顺。
水云门又用仙法开垦出三十亩灵田。
可初次试种,谁也无半分把握。
山门倒也通融,言明若欠收不足,可以灵石抵数——一斤灵稻折十枚下品灵石,三百斤,便是三千枚之数。
暮色垂空,江仙自田间归来,衣袂沾泥。
廊下,狸花正蜷身假寐,眯眼摇尾,如今它已修至凝息三层,皮毛油亮如缎。那小鼠妖缩在它头顶,小小一团,绿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正小口嚼着狸花给它偷来的肉条。
“大忙人回来了。”狸花睁开一眸,声线慵懒。
江仙应了一声,在旁坐下。
“灵稻贡额,那水云门中如何吩咐?”狸花问道。
“三百斤。”
狸花闻言,尾尖顿止:“三百斤?便凭这三十亩田?”
江仙颔首:“是。”
狸花咂舌:“能种得出来?”
头顶小鼠妖忽然磕绊着插嘴:“种、种不出来。”
它口齿较往日已利落许多,却仍似初学语的稚童,嗓音惹人莞尔。
狸花一爪将它拍落,斥道:“偏你多嘴!”
小鼠妖滚落在地,翻了个跟头爬起,委屈缩在一旁,嘟囔道:“本、本就是实话……”
江仙望着一猫一鼠,忽而失笑:“种不出,便以灵石抵数。”
狸花一怔:“你有那般多灵石?”
江仙摇头:“没有。”
江仙缓缓道:“先耕着,能收多少算多少,缺额,慢慢凑便是。”
狸花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修行之人,竟要躬耕交租,与凡世佃户,又有何异?”
心念微动之际,忽有一缕玄异感应自识海泛起,仿佛有物自远方遥遥呼唤,又似一根无形丝线,自天外牵来,轻轻一扯。
扯得江仙心神一漾,随即心头一凛。
自多年前指引后,洛书遗简便沉寂无波,此刻骤然生出感应,莫非……
是了,子简!
念及此处,却暗暗道:“这些年都不曾有过反应,怎么会今日……”
随后心中又是一动。
识海之中,那遗简正缓缓绽放青光,幽光漾漾,漫遍灵台。龟甲之上,数行古篆由灵光凝铸,一笔一画,竟殷赤如血:
【今日运势:大凶】
【小吉:披月山中有毒蜂于山脚,生出许多灵蜜,除之可得。】
【中吉:家中灵草,可托陈守拙炼丹,此人修木德,精丹道,堪托付。】
【大凶:水云门陈守拙,奉令至封地,寻洛书碎简,已生疑心。稍有不慎,恐行迹败露。】
江仙瞳孔骤缩。
碎简。
陈守拙竟在搜寻洛书遗简的残片?
他心潮翻涌,又有十四字缓缓浮现:
“青阳旧墟藏玄机,引君一探自消疑。”
青阳旧墟。
江仙凝望着卦象,又看向这十四字古篆,心中已然如明镜一般,轻声喟叹。
……
数十里之外,天上云端,一人御剑而行,剑上立着一位白衫道人,正是水云门陈守拙。
他明面上是巡查封地、察看灵稻耕种,顺带与江仙商议事宜,暗地里,却奉了师父馀伯常密令。
临行之前,馀伯常将他唤至身前,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递与他:“此乃搬山宝鉴,可探灵宝异动,可探出气丝,勾动宝物,纵是隐秘之物,亦能照出端倪。”
宝鉴古拙无华,镜面黯淡,背面篆刻繁密符文。
“你此去封地,暗中查探,看这三处地界,是否藏有……不该存在之物。”
陈守拙未曾多问,躬身领命。
此刻他踏剑凌空,指尖凝一缕灵气注入宝鉴。
铜镜微颤,黯淡镜面骤然亮起薄雾,雾中似有流光烟霭飘忽不定,只一闪,便如烟消云散,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