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微微转移,落在了李敬之的脸上。
老人的表情很平静,只是浑浊的眼睛里,却能看到明显的愤怒、悲伤,甚至还有无奈。
一时间,李向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李敬之抬了抬手:“向阳,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信我,也不是让你出去跟人争辩。”
“我是想告诉你,这个世上的事,比你看到的复杂得多,比你想象的残酷得多。你以为的历史,未必是真的。你以为的真相,也许只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打好自己的根基!”
“流星镇的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那个地方,会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好好地保护起来。这是我能做的,也是该做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未来……”他又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国家需要的时候,添柴助力;国家尚在隐忍,切不可找麻烦。”
“切记……切记啊。”他看了李向阳一眼,笑了笑,“行了,说了这么多,你也该回去了。”
李向阳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李老,您的话我记下了。”
李敬之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李向阳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穿过院子时,忽然一阵暗香钻入鼻腔,让他忍不住驻足,望向了那棵老腊梅。
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香味却沁人心脾,久久不散。
李思震站在影壁旁,见他出来,笑着点了点头:“家父难得说这么多话。”
李向阳也笑了笑,没接茬。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口,李思震替他拉开门。
“慢走。”
“留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铜环发出一声清响。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叩在青石板上。
冬日的薄暮来得快,从巷口望出去,远处的钟楼已经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恍惚。
李向阳走得很慢。
李敬之的那些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心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现在还没散尽。
他不确定自己懂了多少。
但有一句,他听得真真切切:“国家需要的时候,添柴助力;国家尚在隐忍,切不可找麻烦。”
走出巷口,王开林已经发动了车子,见李向阳出来,连忙拉开后座的门。
李向阳弯腰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吉普车驶出巷子,汇入了西大街的车流里。
李敬之的话在脑子里沉沉浮浮,终究理不出个头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回宾馆吧。”
进了房间,洗了把脸,李向阳这才整理了下情绪,打算去赴李敏的饭局。
刚和李敬之见过面,要说这饭他挺没心情,但这次来,他还带了千塘富民的全部资料和数据,打算让李敏看着在省报上宣传一下。
所以这饭,不管愿不愿意,他必须得去吃。
好在李敏和卫欣然都算是老朋友了,席间说说笑笑,这顿饭倒不算冷清。
李向阳把带来的资料递给李敏,她翻开看了看,当场拍了板:“这事儿你放心,回头我安排人,好好报道。”
至此,这趟省城之行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李向阳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从省城回到秦巴,经委不少人都发现他们的李主任像是换了个人。
茶喝得慢了,文件看得更细了,开会时话也少了,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李向阳没管这些,自己清楚,这是李敬之那番话在心里扎了根。
年还没过完,他就把左德顺的事情办了——调任胜利乡供销社主任,级别没变,还是正股级。
接替的人选还没定,经供销系统和左德顺本人沟通,工作交接放到正月十七。
李向阳专门给左德顺打了电话,只讲了一件事:动身那天说一声,派车送他回去。
“从省城回来,免不了有人嚼舌根。用车送一趟,省得那些闲话气着你。”
电话那头,左德顺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元宵还没过,李向阳就把经委几个副主任和主要股室的负责人叫到了小会议室。
李向阳没急着说话,先把县里刚下发的红头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县里的任务下来了。”他的语气平淡。“第一,全县工业总产值,在八五年基础上增长百分之十六。”
“第二,乡镇企业总产值,在八五年基础上增长百分之三十一。”
“第三,全县国营企业扭亏增盈目标,亏损面从去年的百分之三十八,压缩到百分之二十五以内;亏损额要比去年下降至少两成。”
“第四,特色产业产值,增长百分之二十八。”
他说完,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大家的反应并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