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将碎片拢好,心想带回去试试能否修补,总该还给红玲那姑娘。
在他所知的故事里,贺红玲自父亲去世后,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几分锐气。
骨子里的傲性还在,可生活的重压沉沉地覆下来,由不得她不弯下脊梁。
回到何雨水住处,陈牧暂且将破琴搁在墙角,包好几味药材,又转身出了门。
走到贺家小院外时,正瞧见贺红玲弯着腰,在昏暗的天光里慌乱地摸索着什么。
她肩膀微微发抖,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红玲,找什么呢?”
“陈牧哥……”
贺红玲抬起头,眼框通红,“我的琴不见了。”
“琴被我拿走了,摔坏了些,我试着修修,修好就给你送回来。”
陈牧语气平静。
“真的能修好?”
“我尽力。
先进屋吧,得先给你爹娘煎药。”
贺红玲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声音有些哽咽:“陈牧哥,要不是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他们凭什么抓我爹?”
“往后他们不会再来扰你们了。
你得撑住,你爹娘现在全靠你。
若有难处,随时到九十五号院寻我。”
陈牧一边说,一边找出药罐,生了火。
贺红玲低声应了,蹲在一旁看他煎药。
陈牧也不多话,只将步骤细细说与她听,火候、水量、时辰,一样样交代清楚。
直到侍候二老服了药,沉沉睡去,他才悄声离开。
回到自己屋里,已过八点。
何雨水还在等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直到九点多钟困意袭来,才揉着眼睛回房歇下。
陈牧却无睡意。
他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复在脸上,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容——约莫三四十岁,络腮胡浓密,一道刀疤斜划过左颊。
身上的衣裳也随之化作一袭紧束的黑色夜行衣。
他推开窗,身形如鹞子般轻巧翻出院子,几个起落便隐入夜色。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人已蹲伏在街道“哥伪会”
办事处的屋檐上。
屋内灯火通明,正在开会。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相透着股精明的猥琐,一眼望去便似旧戏文里常见的奸猾角色。
此刻他正敲着桌子,声音尖细:
“近日工作必须加紧!象白天那种拖拉作风,绝不能再有!我会向上头详细反映。
另外,那些资本家藏匿的‘四旧’,务必全部抄检封存,送进仓库。
谁举报得力,会里自然重重有赏。”
说话的是主任孙仁杰。
一旁有个副手低声问:“孙主任,那贺志强一家……接下来怎么处置?”
孙仁杰的目光在会议室昏黄的灯光下缓缓移动,最后落在桌边几张亢奋的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杨永昌那头,今晚必须收网。
这人底子不干净,早年开厂盘剥,手上沾着民脂民膏。
这样的,该不该办?”
“该办!”
底下坐着的几人齐刷刷应声,像早就排练好似的。
孙仁杰点了点头,手指朝角落里一个微胖的中年人点了点:“李副主任,你带队。
抓人,抄家,手脚要利落。”
他面上肃然,心里却另有一本帐。
贺志强自然也要动,只是眼下还不急——那人家底太薄,刮不出几两油水。
总得先挑肥的宰。
角落里阴影微微一动,陈牧无声地勾起嘴角。
这屋子里的人,心思一个比一个脏。
他闭了闭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铺开,漫过整座院落。
后头仓库的景象在他识海中清淅浮现:四五个持枪的人影在门口晃动,里头层层叠叠堆着木箱,几乎塞满了大半个空间。
箱盖虽合著,却挡不住内里透出的珠光宝气、金银沉坠的细微回响——那都是这些日子从不同门庭里强搬硬抢来的“战果”
。
若真能将这些物件运到南边那座繁华岛屿上兑了现,换来的数字怕是能叫人头晕目眩。
陈牧身形如烟,悄然掠至仓库顶上,从天窗缝隙滑入。
他立在堆积如山的箱子之间,心念微转,一股无形之力便轻柔地裹住了所有藏宝之物。
只一瞬,满仓的珍玩金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堆徒有其表的空木箱,在昏暗里张着空洞的嘴。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重新隐入会议室外浓稠的夜色中。
散会了。
人影陆续走出,孙仁杰夹着那只半旧的公文包,独自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他在门前顿了顿,左右张望,确信无人,才推门闪身进去。
门合上了。
陈牧的神识却通过了门板,看得分明:孙仁杰快步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里头黄澄澄的光芒映亮了他半张脸。
他一把一把地将金条抓出来,往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