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晚的沉默之后,苏城的冬天就像被按上了慢速键,寒风裹着碎雪,一下就是半个月。街上已经挂满了圣诞装饰,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的。
季徽然裹紧围巾往地铁站走,雪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拍。天还没亮,等车的人寥寥无几。
渐渐地,她把日子过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早上五点起,晚上十点回,中间塞满排练、商演、公益课和医院陪护。
车来了,季徽然找了个窗边位置坐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块一块地闪过,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清晨的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报站的声音和列车行驶的风噪。她靠着车窗,玻璃冰凉,把笔记本翻出来,又算了一遍。这段时间的收入全部加在一起,离外婆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合上笔记本,她抬头看着车窗外。还有一笔债,是她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留下的。讨债的人隔三岔五就上门,之前她和外婆为此搬了三次家。现在租的房子上周被泼了红漆,“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写在门上,洗了好久才洗掉。房东也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地说,这房子怕是不能再租了。这些天她跑了几家中介,没有更便宜的,合适的也租不起。
“列车即将到站,下车的乘客请往左侧车厢下车...”广播响起。
季徽然走出车站,寒风灌进衣领,打了个寒颤,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只剩下三十多块了,工资要月底才发。她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剧团走去。
...
而在另外一边。这半个月以来,整个盛源集团都感受到了那股低气压,就连总监进来汇报业绩,数据涨了,利润涨了,老板也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发我邮箱”。没人敢在他面前多待一秒。
盛源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气氛比窗外的雪天还冷。
陈特助硬着头皮推门进来的时候,梁禹淮倚在真皮沙发上,修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清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茶几上摊着一份城西地块的开发方案,旁边压着一张揉得有些皱的节目单——苏昆剧团下乡演出的安排,季徽然的照片印在右上角,小小的,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夫人说,您再不接手城西的项目,就停掉您手里所有的项目资金。”陈特助拿着iPad,站在他面前。
梁禹淮冷笑一声,“停就停。”
陈特助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季小姐今天天没亮就出门了,她昨天也在茶楼唱到凌晨一点,这几日还有债主上门...”
“以后不用向我汇报她的事情了。”梁禹淮手指一顿。
陈特助应了一声,斟酌开口:“那早上您还去苏昆剧团看季度汇报吗?”
梁禹淮懒散地倚靠在沙发里,抬眼看着陈特助,陈特助赶忙会意,“我这就去安排。”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他把窗帘打开一条缝,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那天晚上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我只是个戏子,高攀不起您这样的大人物。”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那节目单锁进了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躺着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里面是一对玉兰蝴蝶耳坠,玉色温润,蝴蝶更是栩栩如生,像极了她戏服上绣着的花纹。随即合上抽屉,没有再打开。
...
季徽然又是第一个到的。
排练厅的灯还没开,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换上练功鞋,走到排练房中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闭上眼睛。这是学校里老师教的老法子,上台之前,先把自己清空。
她这几天一直在磨《牡丹亭·寻梦》里杜丽娘的那段慢板。唱词不多,但身段极难,练惯了李香君的刚烈,稍一走神就散了。她需要把林潇潇常演的片段也过一遍,为考核时的互演环节做准备。
门外传来脚步声。汪团长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到她在台上,没急着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徽然,这段慢板的腰再沉一点,不要急着起来。”
他把保温杯放在椅子上,走到台边,“杜丽娘是个闺中小姐,不比李香君那般傲骨。你那个起势太急了。”
季徽然重新来过,把起势放慢了半拍。镜子里的人像换了一个,从急切的少女变成了含羞的闺秀。
汪团长看她日渐消瘦,皱了皱眉,“你要是有难处,就和我说。”
“不用了团长。”季徽然擦了擦额角的汗,又走了一遍。
...
排练房里陆陆续续人来了。穆青禾拎着两杯豆浆走进来,看到她满脸是汗,递过来一杯,“快喝口热的,别把自己熬干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烫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谢了,师兄。”
穆青禾看了她一眼,“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吃过了。”她不想多说,把水袖叠好,放到一边。
穆青禾没有再问,去换练功鞋。季徽然靠在把杆上,闭了闭眼。耳边是曲笛声,咿咿呀呀的,缠在房梁上。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底的青黑遮不住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又回到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