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有些吵,乱糟糟的,有尖厉的怒骂,有拍桌子的闷响,还有某种带着异味被投掷出去的细微风声?
朱长寿感觉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青砖,费尽力气地掀开一道缝,目光在熟悉的旧木梁上停留!
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来源,视线慢慢清晰了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义庄厅堂中挤满了人,全是九叔同辈的二代弟子,这些平日里或威严、或肃穆、或嬉笑怒骂却自有气度的师伯师叔们。
在此刻,形象全无。
大师伯石坚端坐于主座,头发竟比几日前灰白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染上了寒霜,二十余人位于其身后,多是山上的规矩人,个个面色憔悴,气息不稳,身上或缠着绷带,或带瘀青,眼神带着火,怒视着对面。
九叔坐在另一侧,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色渗出,身后亦有十几实战派,同样人人带伤,却一个个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地瞪回去。
场上最凶的是站在九叔身旁的两位!
麻麻地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拐,一只脚悬空,骂到激动处,空着的手就不自觉地往鼻孔或脚趾缝里探索,然后瞅准机会,将“成果”精准地朝对面某个正欲开口的人弹射而去,逼得对方慌忙躲闪,话都噎在喉咙里。
蔗姑脖子上缠着纱布,声音沙哑,但却丝毫不影响发挥,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声音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专挑开口人的旧账猛攻,言辞泼辣犀利,常常一人同时驳斥对面三四人,还游刃有余,骂得对方面红耳赤。
四目道长左眼蒙着一个被血浸透的眼罩,剩下的独眼瞪得溜圆,时不时吼上两嗓子助威。
石坚这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白狐道人,虽一只胳膊吊在胸前,也不似麻麻地蔗姑那般身先士卒,但每次开口,都言辞冷峭,直指要害。
但可惜学院派终究没有这群人见识多,翻来覆去就是些“茅山历代规矩岂容轻废”,“此番调度分明有失”、“拿弟子性命填坑,算什么本事”……而九叔这边则反唇相讥“因地制宜方是上策”、“死守陈规才是害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之间的激烈碰撞。
一屋子平的茅山高人,此刻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吵得面红耳赤,比街头巷尾骂战的泼妇还要夸张。
朱长寿茫然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伤重产生了幻觉。这气氛……实在太过诡异,连忙想重新闭眼,假装没醒。
“醒了!大师兄醒了!”
守在竹床边的文才一直留意着,见朱长寿茫然睁眼,立刻面露狂喜,扯开嗓子朝争吵的人群大吼一声。
唰……所有声音动作,戛然而止。厅堂内几十道目光,带着各种复杂情绪聚焦在了朱长寿身上。
朱长寿顿觉得头皮发麻,眼睛是闭不上了,好在灵光一现,计上心头。
迅速换上一副茫然,虚弱又无辜的表情,眼神空洞地看向众人,嘴唇微颤,气若游丝地吐出几字:“我……我是谁?这……这是哪儿?你们……又是谁?”
堂内众人,包括九叔和石坚在内,全都愣住了。
九叔脸色瞬间一变,眼里闪过震惊与痛惜,不由望向大师兄石坚。石坚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错愕与凝重,同样回望九叔。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措。
若朱长寿真因伤势过重致神魂受损,那后果……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厅堂,因为领头人的沉默与茫然,气氛诡异地缓和下来。
一直守在床边的文才却没察觉周遭变化,听到自己师兄失忆了,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坏笑,眼珠子贼兮兮地转了转。
起身站到朱长寿床边,努力板着脸,用一副沉痛而严肃的口吻说道:“长寿啊……你终于醒了!我……我是你二大爷啊!” 说着,又抬手胡乱指了指旁边闻声围过来的秋生,嘉乐等人,继续憋着笑道:“这是你四大爷,那是你二大爷,还有那位姑娘……是你三姑……来,快,叫一声给大爷听听!”
朱长寿:“……”
看着文才那张憋笑憋得快要扭曲的脸,听这拙劣到极点的戏弄,想到自己为啥会遭这罪,胸口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所有的心思都抛到九霄云外。
“我是你祖宗!!” 朱长寿猛地从床上半撑起身,尽管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还是伸手指着文才的鼻子,中气十足地怒骂道:“王八蛋的文才!我!是!你!十!八!辈!的!祖!宗!”
“呃……” 文才被朱长寿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脸上的坏笑僵住,连忙换上一副谄媚讨好的表情,点头哈腰:“大师兄,别生气,别生气嘛……开个玩笑,就开个小玩笑……你看你这不是没事嘛!”
眼见朱长寿中气十足的骂战着文才,石坚和九叔都是人精,哪还不明白刚才这小兔崽子是装的?
两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心底却又同时松了口气。
好在经朱长寿和文才这么一闹,刚才激烈的气氛已被搅散了,众人即便再想续上,可那股劲儿已经过了。
小主,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