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保定城的城楼上。
城门口的日军岗哨举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刺刀尖在昏黄的夕阳里闪着冷光,汪伪保安团的特务们叼着烟,歪戴帽子,正挨个翻检过往行人的包袱,骂骂咧咧的呵斥声混着骡马的嘶鸣,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炸开。陈生勒住缰绳,让拉着草药车的骡子慢下来,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藏在衣襟下的勃朗宁手枪,侧头对身后的苏瑶和赵刚递了个眼色。
“稳住,按之前说的来。”他压低声音,嗓音裹着风沙,哑得像磨过粗石。
苏瑶攥着手里的蓝布帕子,指尖微微发紧——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襟衫,梳着最普通的纂儿,脸上扑了层灶灰,看着就像个跟着兄长跑药材生意的乡下姑娘,连眼神都敛得温顺,半点看不出昨晚还在窑洞里抱着陈生哭的娇憨。赵刚则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拐,一瘸一拐地跟在车边,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缠着纱布的左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活脱脱一个靠卖苦力混饭吃的伙计。
“老总,通融一下,通融一下,都是些治风寒的草药,乡下诊所订的货,耽误不得。”陈生跳下车,从怀里摸出半包哈德门香烟,双手递到领头的特务面前,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得谦卑,又不会失了分寸。
那特务斜睨他一眼,接过香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吞云吐雾了好一阵,才用枪托戳了戳草药车上的麻包:“打开,都打开!这年头,谁知道你这草药包里藏的是不是红党的东西!”
苏瑶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看向陈生。麻包最底下压着他们的武器和密电码本,若是被搜出来,三人今日便是插翅难飞。
陈生却面不改色,笑着应和:“应该的,应该的,老总仔细些是对的。”他亲手解开麻包的绳子,把一包包晒干的柴胡、桔梗翻出来,草药的清苦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您看,都是正经的山货,我们哥仨从冀东翻山越岭过来的,就靠这点生意糊口呢。”
那特务伸手在麻包里乱摸,指尖触到硬邦邦的木盒时,脸色骤然一变,刚要拔枪,却被陈生一把按住了手腕。“老总眼尖,”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悄悄塞了两块大洋到特务的口袋里,“这是给保定城的张大夫带的药引,金贵得很,碰不得摔不得,您高抬贵手,我们也好尽快赶去送货。”
大洋的分量让特务的脸色缓和下来,他瞥了眼不远处正盯着这边的日军哨岗,啐了一口,挥挥手:“滚滚滚,下次再让老子查到你藏私,直接把你丢大牢里去!”
“多谢老总,多谢老总!”陈生连忙拱拱手,翻身上车,扬鞭抽了骡子一下,车轱辘碾过尘土,朝着城内驶去。
直到穿过城门洞,远离了那片明晃晃的刺刀,苏瑶才松了口气,靠在车边,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陈生哥,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要栽在这儿?”陈生回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伸手替她拂开落在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又温柔,“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赵刚拄着拐杖,喘着粗气跟上,咧嘴笑骂:“他娘的,这些汪伪的狗东西,比鬼子还难缠!要不是腿伤没好,老子真想揍得他连妈都不认!”
“少说两句,”陈生瞪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保定城不比根据地,到处都是耳朵和眼睛,咱们得先去和地下党的同志接头,再从长计议。”
他们要找的接头点,是位于保定老城西大街的“德仁堂”药铺——这是上级提前安排好的秘密据点,掌柜的姓王,是有着十年党龄的老地下党,表面上做着药材生意,暗地里负责传递华北一带的抗日情报。
西大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两侧的商铺挂着褪色的幌子,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混着留声机里的《天涯歌女》,在巷子里飘来荡去,一派虚假的太平景象。陈生牵着骡子,慢悠悠地晃到德仁堂门口,抬头看了眼挂在门楣上的木牌——牌面上的“德”字少了一点,正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他推开门,铜铃叮当作响,柜台后的王掌柜抬起头,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用戥子称着药,头也不抬地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要三钱川贝,两钱连翘,治咳嗽的。”陈生按照暗号开口,目光扫过店内,确认没有可疑人员。
王掌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又瞥了眼身后的苏瑶和赵刚,放下戥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后屋有刚沏好的茶。”
穿过堆满药柜的前堂,走进狭小的后屋,王掌柜立刻关上了门,脸上的和气瞬间褪去,换成了凝重的神色:“陈同志,苏同志,赵同志,你们可算来了!上级已经发过密电,说你们要来,我这几天一直盯着城门口的动静呢。”
“王掌柜,情况怎么样?”陈生拉着苏瑶坐在炕沿上,开门见山,“苏玥同志现在安全吗?毒气弹的线索有眉目了吗?”
提到苏玥,王掌柜的脸色沉了下去,叹了口气:“难啊。苏玥医生上周就被沈敬之的人盯上了,圣玛利亚医院的门口,每天都有特务蹲守,她现在被困在医院的职工宿舍里,半步都出不去。我们试过派人送消息,可根本靠近不了,那些特务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