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南京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车轮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沉沉夜色里划出一道仓促的轨迹。陆晚卿手中的马鞭挥得干脆利落,黑色旗袍的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绣着暗纹的鞋尖,她眉眼冷艳,驾车的姿态却比男子还要利落。
车厢内狭小逼仄,苏瑶靠在陈生怀中,泪痕未干的脸颊依旧苍白,方才周教授决绝的身影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每想一次,心口便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陈生垂眸看着怀中人颤抖的肩背,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角被夜雨打湿的碎发,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抚平她眼底的惊惶。
“别害怕,我在。”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如同秦淮河上悄然漾开的涟漪,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力量,“周教授吉人天相,松本雪穗暂时不会动他——他手里还有利用价值,妻女又在她手中,松本雪穗比谁都清楚,留着周教授,才能继续拿捏我们。”
苏瑶抬眼,睫羽上还挂着未滴落的泪珠,撞进陈生深邃温和的眼眸里,那片目光像一方安稳的港湾,将她从崩溃的边缘轻轻拉了回来。她攥着陈生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多了几分韧劲:“我知道……可我一想到恩师被松本雪穗逼迫,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我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能早点看穿圈套。”
“不是你的错。”陈生俯身,将她拥得更紧,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属于医者的干净气息,在这污浊的乱世里格外珍贵,“松本雪穗布了半个月的局,从引开守卫到安排我们与周教授相见,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她要的从来不是当场抓住我们,而是借周教授之手,让我们拿到真真假假的布防图,再顺着我们的踪迹,挖出整个南京地下联络站。”
这话一出,苏瑶猛地一怔,连靠在车辕上驾车的陆晚卿都回头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陈先生倒是看得透彻。”陆晚卿扬鞭抽散前方的薄雾,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许,“我起初只当她是设伏抓人,经你这么一说,才惊觉这女人的野心——她要的是一网打尽,是把南京城里所有抗日的火种,彻底掐灭。”
陈生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方才在周教授房间里的细节在脑海中飞速复盘:周教授藏图的木板太过轻易露出,布防图的线条过于清晰,甚至密码说出口时的流畅,都透着一丝刻意的刻意。
“那张大和洋行的布防图,至少有三成是假的。”陈生沉声道,“地下密室三层结构、红外线警报、守卫换岗时间,这些或许是真的,但入口机关、暗道位置,一定被松本雪穗动了手脚。她算准了我们会信周教授,算准了我们急于救人、毁军火,会立刻按照图纸行动——那才是她真正的杀局。”
苏瑶心头一寒,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寒意取代:“可恩师他……他不知道布防图是假的吗?”
“周教授被松本雪穗软禁多日,身边耳目遍布,他能偷偷画出三成真图,已是拼了性命。”陈生轻叹,眼中满是敬佩,“他故意将图藏在书架后,就是想提醒我们,此图有诈,只是当时宪兵突至,我们来不及细想。”
说话间,马车骤然减速,陆晚卿压低声音提醒:“别说话,前面是日本宪兵哨卡。”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皮靴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和宪兵粗哑的喝问声渐渐逼近。陈生迅速将苏瑶揽在身后,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灰色长衫,又将良民证攥在手心,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哨卡的宪兵敲了敲马车车厢,用生硬的中文呵斥:“下车检查!什么人!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陆晚卿掀开车帘,脸上漾开一抹妩媚却不谄媚的笑意,指尖轻轻捻着一枚银元,不动声色地塞进领头宪兵的口袋里,声音柔婉:“太君见谅,我家弟弟染了风寒,急着送他去城外的药铺抓药,耽误了时辰。这是良民证,您过目。”
她将陈生和苏瑶的良民证递过去,妆容精致,举止得体,一身考究的旗袍尽显南京阔太的做派,丝毫看不出半分地下党的影子。宪兵翻看良民证,又瞥了眼车厢里裹着薄毯、面色苍白的苏瑶,和一旁温文尔雅的陈生,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放行。
马车驶过哨卡,驶出半里地,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陆小姐好手段。”陈生由衷赞叹,“若是换做旁人,此刻怕是已经被带去宪兵队了。”
陆晚卿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眼底的妩媚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冷冽:“在南京城混了三年,这点应付鬼子的本事还是有的。陈先生,你方才说布防图有假,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玲珑戏楼是我们的落脚点,可经此一事,松本雪穗必定会严查戏楼,再待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陈生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巷,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眼下的局势:周教授被控制,布防图半真半假,松本雪穗全城搜捕,大和洋行杀机四伏,而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是周教授口中松本雪穗的身世破绽。
“先回玲珑戏楼,与玉玲珑、赵刚汇合。”陈生沉声道,“戏楼暂时不能弃——玉玲珑在南京戏曲界人脉极广,戏楼鱼龙混杂,恰恰是最好的掩护。松本雪穗即便怀疑,也不会立刻动手,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