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东京练马区,月见台町社区公园
三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但阳光已经学会了温柔。
樱花开得正是烂漫时节,粉白色的花瓣像不要钱似的,随着微风簌簌落下,铺满了公园的小径,仿佛给灰扑扑的水泥地穿上了春日的和服。
午后两点,公园里弥漫着慵懒的气息。
沙坑边,几个三四岁的孩子正专注地堆着永远也堆不高的城堡;
长椅上,几位银发老人闭着眼睛打盹,膝盖上摊开的报纸被风掀起一角;
空气里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泥土的湿气,还有远处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味道——那是东京郊外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美纪推着婴儿车,沿着樱花小径慢慢走着。
这是一辆德国进口的折叠式婴儿车,彼得从慕尼黑订货,等了一个月才漂洋过海送来。
设计简约流畅,铝合金骨架泛着哑光银灰,推起来几乎无声。
彼得说这是“人体工学与材料学的完美结合”,美纪则觉得,它唯一的优点就是让丽莎睡得安稳。
车里的丽莎已经五个月大了。
她裹在鹅黄色的法兰绒毯子里,像一颗精心包裹的糖果。
只露出一张小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睫毛长得不像话,闭眼时在眼睑投下两弯小扇子似的阴影;
最惹眼的是那头胎发,在阳光下泛着奇妙的棕红色光泽,那是彼得家族血脉的印记。
美纪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棉质衬衫,下身搭配一条深灰色的及踝长裙。
很简单,却处处透着精心——开衫的扣子是手工打磨的贝壳扣,衬衫的领口绣着几乎看不见的暗纹。
这是她成为母亲后养成的习惯:即使在家带孩子,也要保持得体。
但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和偶尔走神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出卖了初为人母的疲惫。
睡眠成了奢侈品。
丽莎是个敏感的孩子,夜里会无缘无故惊醒,需要抱着走很久才能重新入睡。
彼得自告奋勇值夜班,结果第一晚就把孩子抱反了,差点让丽莎呛到奶。
从那以后,美纪再也不敢在夜间完全放手。
“再坚持一下,丽莎。”她俯身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温柔的倦意,
“等樱花落完,妈妈就带你去看看更远的世界。”
婴儿车里的丽莎动了动,棕黑色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飘落的花瓣,小嘴无意识地咂巴着。
就在这时,美纪听见了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婴儿响亮的啼哭,混杂着一个年轻母亲慌乱的安抚。
“大雄,乖,不哭不哭……哎呀,口水巾又掉了!”
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的长椅。
美纪抬眼望去,看见了野比玉子。
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位邻居——搬来月见台的第一天,彼得就指着隔壁的红色屋顶说:
“那就是野比家,据说男主人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女主人很热心,刚生了孩子。”后来在町内会的集会上远远见过两次,但从未正式交谈过。
此刻的玉子正陷入一场典型的“育儿小型灾难”。
七个月大的野比大雄坐在母亲腿上,胖乎乎的小身体不安分地扭动着,像条刚上岸的鱼。
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连体衣,胸前已经湿了一小片,那显然是口水的杰作。
玉子一手试图固定住儿子,另一手在地上摸索着掉落的口水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显得有些狼狈。
就在玉子终于捡起口水巾、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与美纪撞了个正着。
空气凝固了半秒。
然后,玉子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种属于母亲之间的、只有经历过深夜喂奶和无数次换尿布才能理解的、带着疲惫却依然温暖的笑容。
“啊啦!”玉子率先开口,声音轻快得像春日里跳跃的阳光,“下午好!天气真不错呢!”
她说着,热情地往长椅一侧挪了挪,空出足够两个人坐的位置。
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美纪也回以微笑,推着车走了过去。
“下午好,野比太太。”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姿态优雅但不过分拘谨,“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玉子的目光落在婴儿车里的丽莎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就是……丽莎酱对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好奇,“我在町内会的通知板上看到喜讯了!一直想当面恭喜,但总怕打扰你们新手爸妈的手忙脚乱——”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毕竟我家这个也才刚满七个月,我太懂那种兵荒马乱的感觉了!”
美纪心头一暖。
玉子的直率和善解人意,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她心里那点因为睡眠不足而积攒的烦躁。
“您太客气了。”她微微鞠躬,“这就是丽莎。恭喜您,大雄君看起来非常健康活泼。”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大雄突然在母亲腿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向前倾去,吓得玉子赶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