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3——
午后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屋顶泳池，带起地面残留的水渍，在瓷砖上划出细小的涟漪。
哭声渐渐停歇了。
露莉还趴在那里，肩膀随着抽泣的余韵轻轻颤抖。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哭得通红的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然后笨拙地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
大雄靠墙坐着，右脸的淤青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他看着露莉爬过来，动作小心得像在靠近一只受伤的小鸟。
“真的对不起……”
露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她跪坐在大雄面前，用指尖轻轻抚平创可贴的边缘，把它小心翼翼地贴在那块淤青上。
指尖触碰的瞬间，微凉的仿生皮肤质感让大雄缩了一下脖子，但他没有躲开。
贴好后，她往后退了一小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请把我退货到未来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大雄脚边的铁畚斗上。
她伸出手想去捡，指尖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害怕再次把事情搞砸，那只手又缩了回来。
她走到泳池入口的门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着更衣室的墙壁坐下，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我确实是个一无是处的机器人，连我自己也明白。”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最初，我照顾的人也都说我是笨蛋机器人，是半成品，除了添乱什么都不会……最后，我就被扔掉了。”
大雄的手握紧了墩布杆。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门边的蓝色身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努力挺直却依然显得单薄的背脊……
心里的那一丝懊恼，像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
（被扔掉……）
他想起自己那些被同学嘲笑“零分大雄”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妈妈说“真拿你没办法”的瞬间，想起被胖虎揍完后一个人躲在空地的时光。
原来，她也一样。
露莉闭着眼睛，下巴抵在膝盖上：
“因为我是保姆机器人……我也想为大家服务，我很乐意为大家服务。”
她睁开眼，青柠色的眼眸里蓄满了再次涌上来的泪水，绝望地看着大雄：
“我想看到大家的笑脸，却总是惹人生气，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说完这句话，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头青蓝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风中微微飘动。
“我确实是个没用的机器人……”
最后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大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墩布杆。
脏水正顺着杆身往下滴，像倒计时的秒针一样，“嗒、嗒”地敲在瓷砖上。
他忽然发现，那个冒冒失失、总是把事情搞砸的机器人，竟然和自己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楼下传来还没离校的学生们的嬉笑声。
棒球击中球棒的清脆声响，跳绳拍打地面的节奏，还有追逐打闹的欢呼。
那些属于“正常孩子”的热闹，隔着屋顶的距离，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自己总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些游戏，想起那些说着“大雄你不行啦”的笑脸，想起一个人坐在空地看云的下午。
“感觉露莉和我很像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露莉听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转过脸来，青柠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光，此刻却盛满了惊讶：
“哎？”露莉从臂弯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大雄没有看她，而是仰起头，看向那片被教学楼切割成方块的蓝天。
午后的云朵懒洋洋地飘着，形状松散，像打翻的。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释然的表情——不是开心，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理解和接纳的东西。
“冒失、无能的地方……都跟我很像啊。”
他低下头，握着杆子用墩布在地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
“这种人的心情，我应该是最了解的啊。”
墩布杆停了下来。
大雄终于转过头，看向露莉。
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阳光，看不清双眼，但嘴角那个苦涩又温柔的笑容，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而我却连约定都不遵守。明明是我先毁约在先，却把火撒在你身上。刚才我说得那么过分……该吞一千根针的人，是我才对。”
露莉呆呆地看着他。
她脸上的泪水还没干，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责怪自己。
大雄放下墩布杆，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向后仰，用一种极其放松的姿势，仰望着夏空。
“被人放鸽子是怎样的心情，我明白。”
大雄转过头，看向露莉。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温柔，他十分轻松地说出了那句话：
“所以……看来我才是最没用的家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