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英还是没能见着柳絮报信。
齐昀早有预料,故意放松了守卫,然后命人直接把人捉到了地牢,预备恐吓一番打发了事。
原本这事他不需要露面,可负责看守恐吓云英的属下说,这女子是个硬骨头,哪怕把“私闯官邸”的罪名拍在脸上,也坚决要见柳絮。
齐昀冷笑一声,调转脚步去了地牢,居高临下看着云英,只不紧不慢淡笑着说了一席话。
“你以为宋阭还有他那位未婚妻,若知道了她寻来苏州,会放过她?一个男人金榜题名高中,却把盲妻丢在乡间不闻不问,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到那时候,你这样一个小商贩,可护得住她?”
还在激烈挣扎怒骂的云英僵住,看着男人凉薄蔑然的笑,感觉到了耻辱和彻骨的冷。
她恍惚着,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你要对她如何?”
“这便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总之事情了结之后,我自会将她完好无损地放走。但——”他话音一顿,凤目微眯,“倘若你再敢生事……”
未尽之言让云英打了个哆嗦,缓缓攥紧了拳头。
被放出地牢后,云英在县衙门口徘徊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去码头登上了回乡的船。
齐昀去了柳絮的院子,在门外看着她一无所知的喂鸟,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啧”了声。
真是不明白,柳絮这样软弱无趣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宋阭这等伪君子念念不忘,不惜冒着风险往温州寄信。还让一个视财如命的商贩甘心为她奔走,连私闯官邸的罪名都吓不退。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蠢东西。
他收回迈进院子的那只脚,转身便走了。
总之他不可能像那两个蠢货,会对这样一个乡野村妇动什么心思。
——
初夏天气,阳光洒满屋檐。
柳絮蹲在花圃边,手指摸索着修剪一盆新养的花。
她想着这段时日丈夫的冷淡,有些心不在焉的,不小心就扯掉了一片花瓣。
正兀自懊恼,身后传来一声嘲讽似的轻笑。
柳絮吓了一跳,听出是丈夫的声音,慌忙站起身来,把沾了些许泥巴的手往身后缩了缩,抿唇唤了声,“夫君……”
齐昀嗯了声,垂眸瞥到她的小动作,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拉了出来。
柳絮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捏紧了。
齐昀拿出帕子,表情颇有几分嫌弃地替她擦拭指间与掌心的泥。
柳絮有些无所适从,想把手抽回来,心里头又是惶惑又是委屈。
不是他说的让她离远些么?那现下又来替她擦手,算什么?
齐昀却只是捏紧她的手腕,擦干净了才松开来,“日后不必再做这些,交给下人便是。”
柳絮猜测丈夫是有些嫌弃她了。
分明以前他好多次夸过她种的花最好看。
她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闷闷应了声“好”。
齐昀瞥了眼她的脸色,看出她的委屈和难过,轻皱了下眉,却没有安抚的意思,而是直接道出了目的:“端午金陵有赛龙舟,你同我一道去。”
丈夫语气淡淡,和过去说话时的声音相差无几,可如今是朝堂命官、侯府贵胄,话语间便多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明明是邀约同行,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施恩。
“听到了吗?”
柳絮忽然就很想拒绝,可沉默过后,还是顺从点了点头。
——
苏州到金陵算不得远,坐船若是顺风顺水,只需两日便能到。
原本端午只有三日假,可齐昀理所应当提前两日就要出门,理由是院中美人想看十里秦淮和赛龙舟。
府衙里几个皂吏听了,暗暗撇嘴,只道这二世祖当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宋阭在衙门口与他打了个照面,目光落在齐昀腰间的香囊上,眉心一蹙,随即眸光憎恶地收回视线。
等到晚上的时候,他却还是派人跟上了对方。
等人走了,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半晌终于站定脚步,提笔蘸墨写信。
先前送去温州的信石沉大海,他心中不安,怕柳絮真的离开家乡。
可信才写了一半,浓稠的夜色中飞来一只鸽子,收拢翅膀停在旁边的窗台上。
宋阭攥紧掌心的笔,一旁静立的属下上前取下鸽腿上的竹管,拆出里头的纸条,双手呈了过去。
看过后,男人清冷的面容蒙上一层阴霾,犹在滴墨的毛笔应声而断,扎进了肉里。
是长平侯的警告。
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属下惊得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却见自家主子恍若未觉疼痛,只是脱力般靠在了椅背上,缓缓侧过头望向了窗外,久久无言。
夏天了,杨花落尽,可院中的柳树此时却被风垂下了一团白絮,飘飘扬扬落在了窗沿。
掌心的鲜血干涸,宋阭望着那团柳絮怔怔出神。
初住进这院落,他便让人在窗边栽了颗柳树,办公时一转眼就能看到那抹袅袅新绿。
仆从们不懂,疑惑问他春日飞絮烦扰,为何要种在窗边,他只说喜欢柳之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