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耳戈斯,正午。
太阳毒辣地掛在头顶,炙烤著这片遭受了灭顶之灾的土地。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咸苦腥味。
中央神庙成了一座被泥沼包围的孤岛。
曾经养尊处优的祭司和贵族们,此刻像一群垂死的鱼,毫无体面地瘫坐在地上。
“水”
一个年轻的侍祭趴在台阶边缘,嗓子眼乾得像在冒烟。
极度的乾渴让他產生了幻觉。他看著台阶下那片反著光的黑色“水面”,觉得那是清凉的深潭。
他挣扎著爬过去,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捞一把来润润喉咙。
“別动!那是醃肉的死水!”老祭司嘶哑地尖叫,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年轻人刚刚碰到那黑泥。
“啊——!!”
惨叫声在大殿里迴荡。
一串白烟冒起,年轻人猛地缩回手,抱著手腕在地上打滚。
手指红肿得像根胡萝卜,已经被烧掉了一层皮。
这声惨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祭司撑著橄欖木杖,摇晃著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神殿正中央,那里矗立著一尊巍峨的神像。
那是十年前立起来的。
当年赫拉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保护神,全城工匠耗时一年雕刻了这尊神像。
它外面贴著金箔,身上披著最好的布料,嘴角带著一种慈悲却高傲的微笑,俯瞰著脚下的信徒。
大祭司走到神像前,摸了一把神像的脚趾。
滑的。
那是顶级的橄欖油。
为了让女神保持光亮,这十年来,他们每天都要用最纯净的油擦拭神像。
木头已经把油“吃”透了,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在笑。”
大祭司突然开口了。
周围原本小声的啜泣停了,所有人麻木地转过头看向他。
“你们看,她在笑。”
大祭司指著神像那张金灿灿的脸,手指在颤抖:
“我们的喉咙裂了,我们的皮肉被盐醃烂了,那个孩子的手指被烫熟了”
“而我们的女神,坐在王座上,对著我们笑。”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同僚,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伊里斯跑了!”
“她嫌这里脏!她寧愿带走一篮子烂泥回去交差,也不愿意多看我们一眼!”
“赫拉要的是我们的膝盖,是我们的喊声,至於命?凡人的命算个屁!哪怕死绝了,只要別弄脏她的裙摆就行!”
“咚!”
他猛地轮起木杖,狠狠砸在神像的脚上。
木杖断了,但神像毫髮无损,依然油光鋥亮。
“大人这是褻瀆会遭天谴的”一个老祭司跪在地上哆嗦,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天谴?”
大祭司转过头,五官扭曲成一团:
“看看外面!谁能比我们现在的死法更惨?被醃在酱缸里等死吗?!”
大祭司的眼神变得疯狂而狠毒:
“她不是想要祭品吗?那就烧给她看!”
“没有柴火了”有人绝望地指著外面,“树都烂透了,点不著”
“有。”
大祭司拍了拍身旁的神像,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这就是最好的柴。”
“这十年来,这块木头吃掉了我们多少油?它身体里流淌的每一滴油,都是我们阿耳戈斯人的血汗。”
“现在,该让它吐出来了。”
整个大殿沉默了,所有人都盯著那尊神像。
那不是柴火,那是他们的图腾,是这座城市过去十年的脸面,更是他们作为赫拉信徒的尊严。
“把它拆了!”大祭司嘶吼道。
“那是天后!”几个祭司尖叫著扑过去,“不能动啊!”
“滚开!”
大祭司一脚踹开他们,眼珠通红:
“她既然听不见哀求,那就让她闻这木头烧焦的味道!这不是祭祀,这是回礼!!”
他猛地抓起神坛上一盏祭坛油灯。
“不想窝囊死的,就跟我一起推!”
绝望终於压倒了敬畏。
当第一个年轻祭司站起来,把沾满泥垢的手按在神像光洁的大腿上时,名为“虔诚”的锁链彻底断了。
祭司和贵族们像疯狗一样涌了上去。
他们用肩膀撞,用指甲抠,用牙齿咬住金箔。
“倒!给我倒!!”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大殿灰尘四起。
那尊象徵著天后无上威严的巨大女神像,重重地砸在了满是污垢的地面上。
金箔崩裂,露出了里面浸透了油脂的木芯。
那张微笑的脸磕在台阶角上,半边脸塌了下去,看起来滑稽又狰狞。
“赫拉,你不是要烟吗?”
大祭司踩在神像的胸口,將手中的油灯狠狠砸在木头上。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