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匿完私生子后的日子里,赫尔墨斯像个不知疲倦的梭子,疯狂地在神界与冥界的缝隙中穿针引线。
他必须在赫拉的网收紧之前,將所有散落在外的线头全部斩断。
阿刻戎河,冥界渡口。
“咚。”
赫尔墨斯站在栈桥上,双蛇杖重重顿地。
杖上的黑蛇张口,十个橡木桶滚落在淤泥里。紧接著,一个巴掌大的黑木匣子被吐在了桶顶上。
“嘎吱——”
黑色的水波划开,卡戎撑著船破雾而来。
他看都没看那些酒桶,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著那个小木匣,用沙哑刺耳的声音开口道:
“那个是冥王要的?”
“发条夜鶯。”
赫尔墨斯把玩著那个匣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火神的私房货,我从利姆诺斯岛带出来的。只要上足了劲,这玩意儿能唱三百年不换气。”
地底下太安静了,哈迪斯那个老宅男,最近迷上了这种能发声的玩具。
卡戎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过木匣塞进斗篷里。
“主人满意。”
他挥了挥袖子,袖口里捲起一阵阴风,將地上的酒桶一扫而空。
隨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扔到了岸上,转身就开始划桨。
赫尔墨斯抬手接住,手腕猛地一沉。
袋口鬆开,里面是几块未经切割的深渊黑钻,而在最下面,压著一块散发著彻骨寒意的冥河冰晶。
“好东西。”
赫尔墨斯抓起那块冰晶,寒气瞬间刺痛了手指的皮肤。
黑蛇闻到了冰晶的味道,兴奋地从杖身上探出头,吐著信子想要舔舐。
“归你了。”
赫尔墨斯將袋口扎紧,递到黑蛇嘴边。
黑蛇大口一张,將整袋財宝一口吞下,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缩回了杖身里。
“替我向哈迪斯叔叔问好。”
赫尔墨斯压低帽檐,对著即將消失在迷雾中的渡船喊道:
“顺便告诉他,这批酒够烈,足够他暖暖那把冰冷的椅子了。”
划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卡戎僵硬地点了点头,黑水在他身后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赫尔墨斯拍了拍手上的寒气,抬头看向岩壁上方通往地面的裂缝。
“地下的生意做完了,该去看看天上了。”
他脚尖一点,化作一阵阴冷的风,钻出了地底。
从阴暗的地底钻出,赫尔墨斯清理完身上的气息,来到了德尔斐神庙。
距离那场名为“爱情”的闹剧结束,已经过去了两天。
神庙的大门敞开著,往日里排队求神諭的信徒都被赶下了山,祭司也不见踪影。
只有后院传来阿波罗的呢喃声,像是在对著情人耳语。
赫尔墨斯循声走去。
庭院中央,那棵月桂树静静地立在那里。
阿波罗像抱著爱人一样,死死地抱著它的树干。
他闭著眼睛,双手痴迷地抚摸著那些乾裂的树皮。
“你终於不跑了。”
阿波罗轻声嘆息,声音里带著一种病態的满足。
“以前,你哪怕听见我的脚步声都会发抖。但现在,你看,我都抱得这么紧了,你却这么乖。”
赫尔墨斯靠在迴廊的柱子上,冷眼看著这一幕。
树当然不会动,但在阿波罗眼里,他却自我感动地读成了“顺从”。
阿波罗鬆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顶刚刚编织好的桂冠。
他郑重地將桂冠戴在自己头顶,金髮与翠叶交织在一起,显得既神圣又荒诞。
隨后,他对著那棵不会说话的木头,发表了他的誓言:
“既然你不能做我的妻子,那你至少要成为我的圣树。从今往后,我的头髮將永远以此为饰。”
阿波罗拿起靠在树边的里拉琴,將一根嫩枝缠绕在琴身上:
“我的竖琴將永远以此为伴。”
他又拍了拍背上的金箭袋:
“我的箭袋將永远以此为荣。”
“达佛涅,这就是我给你的爱。当未来的征服者驾著战车凯旋,当人们高呼胜利的时候,你將作为荣耀的象徵,永远戴在英雄的头顶。”
阿波罗深情地注视著那棵树,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
“你將看著我,陪伴我,而且你永远无法拒绝我。”
阿波罗说完,再次深情地吻上了那块粗糙的树皮。
赫尔墨斯感到一阵恶寒,那是对这种极度以自我中心的不適。
这才是主神的傲慢。
他不需要对方同意,甚至不需要对方活著。
他只要单方面宣布“你是我的”,然后把对方变成一个掛件、一个符號、一种装饰品。
这不是爱情的永恆,而是占有欲的永恆。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打破了院子里的自我感动。
“完美的结局,哥哥。”
赫尔墨斯走了出来,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笑容。
阿波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