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攒动人影,摩肩接踵。
松柏和泥土的青涩气味混着冷空气涌入鼻腔,一齐袭来的还有高香长燃袅袅氤氲的烟火气。
有小孩子跑过,被家长揪着后衣领拽住,嗷嗷哇哇,而后又被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到脑门儿,诫告他不要大喊大叫。
......
但当下五感带来的体验,都不如陶旎脑海中听到的,吴嘉淼的声音那样有存在感。
陶旎也不知道原因,吴嘉淼的这句【把我留下】像是忽然将那雪花灌入她的身体,令她猛地一激灵。
“......吴嘉淼。”
【嗯。】
“你......是不是很难过?”
陶旎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按照生物层面来说,吴嘉淼去世了。
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个过程注定不会是轻松愉悦的,而她想到了吴嘉淼妈妈可能正在经历的痛苦,却忘记了离开的吴嘉淼本人。
他也一定很难过吧。
否则怎么会说出【把我留下】这样看似轻飘实则铅重,又透着隐隐不甘的话呢?
陶旎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她反省自己,之所以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忽略掉,一是因为灵魂状态的吴嘉淼始终在她脑海中和她对话,就好像这个人以及他们的关系都和从前无异。他一直都在。二则是,吴嘉淼这个人嘴巴太硬了,又太擅长隐藏情绪,如若抓不住偶尔蹦出来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再想去探寻他内心所想,可就太难了。
“吴嘉淼,对不起。”
脑海中的男声顿了顿:【你道过歉了,虽然迟到两年。我原谅你了。】
什么啊!!!
陶旎瘪嘴:“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我忽略了你现在的感受,如果换做是我,毫无预备的面对死亡,忽然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也一定接受不了......”
【我接受。】
男生态度果决,一点未曾迟疑。
“?”
【发什么愣?我说我接受,我也没有难过。】吴嘉淼声线再缓几分,【我刚在开玩笑,你能不能有点幽默感?】
哦。
陶旎眨眨眼,整理思绪,手握着长香,往香炉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这次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打算和吴嘉淼好好掰扯一番。
陶旎以自己做假设,如果换做她,痛苦是必然。
至于原因,因为她在这世上还有梦想未完成,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做的事没做,以及,忽然要和亲人朋友们切断链接,那些你关心的人,你深爱的人,他们以后的种种你都无法参与了,如此,光是想想都会心痛。
【没有。】
“什么没有?”
【我没有什么梦想。】吴嘉淼说,【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在结束这一生之前,我一共去过世界上二十三个国家,五十四个城市,我见过冰川,尝试过深潜,驻扎过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原,也见过了极昼极夜,在南极洲与世隔绝一年半。我未必有什么称得上梦想的东西,我没那么高尚伟大,但所谓未尽之事,我想不出。】
“那......”陶旎还有话想说,可是抓吴嘉淼字眼的敏感度胜过了表达欲,她微微怔愣,而后哇一声惊叹,夸张到刚被家长揪脖领的小孩子惊恐望过来,
“我也好想试试潜水!肯定很好玩。”
【......我在工作。】
“那怎么......”
那怎么,没听你说过。
此话陶旎没问出口,便已自行找到原因。这两年他们一直没有联系,虽然战场硝烟早已散去,冷热兵器留下的印记也早已被时间扫平,但他们都执着守在各自的战壕,谁也不肯迈出求和的第一步。
要说认错道歉。
哈。
她还了。
他还欠她一次呢。
-
寺庙之行一无所获。
陶旎上香后在大殿凝神很久,让香火味道熏了自己一身,而后小心翼翼,微挪双眼至角落,压低声音发问:“hello,吴嘉淼?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你还在吗?”
吴嘉淼以轻咳作为回应:【不怎么样,有点呛。】
“哦。”陶旎抬腿便往外走,两步后顿觉不对,“你能感觉到呛?灵魂会有嗅觉吗?”
【没有,我是在演你,】吴嘉淼仍是懒洋洋:【从走进这里,你咳嗽了四次,打了三个喷嚏,要是赶我出去,通过喉咙或者鼻子怕是不可行。】
陶旎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吴嘉淼你真恶心。”
【过奖。】
......
离开寺庙,陶旎仍不死心,又去了社区隔壁的教堂,郊区的道观,甚至,为步行街摆地摊的算卦先生贡献了当日业绩。
盛惠五十元,陶旎扫码后,花白胡子的潦草老爷爷一顿操作,最后嚅动双唇,依据陶旎的提问给出解答:离体之魂,懵然不知,大梦七日,方晓幽明......
陶旎从云山雾绕之中汲取关键词:七天。
如果按照传统说法,吴嘉淼的灵魂最多只会停留七天。无需过多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