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等不到那一日了。
江术停笔起身,轻声唤道:“玉浓姑娘,出来一下。”
两人掩了门,来到厨房里交谈。
江术眼里尽是柔情,他看着薄玉浓,忽觉她这一阵子真的瘦了许多,脊背变成薄薄一片,低着头的时候,能看见后颈上的骨骼。
他又不忍心说了。
避开病人,单独交谈,这个动作薄玉浓了解是什么意思。
从前,爸妈与姐姐从来都是被医生叫出去,然后再满脸欢笑进来,说没事啦,快好啦,只需要吃药,只需要保养啦。
但是她早就发现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说话时难掩的颤抖、笑僵了却不达眼底的笑还有病房外墙边留下的指甲痕迹。
这些都是这个谎言的漏洞,她发现了却从不揭穿,她也笑僵了,也作惊喜状,也偷偷背过身去擦掉眼泪。
如何分离,她早就在脑海里演习了千万遍。
“江术,你说吧,把实话说给我听,不要有错漏。”薄玉浓抬起头,眼角虽有泪光,却不曾掉下来。
江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她将张婶婶看得十分重,她能承受得住吗?她会不会晕过去,会不会不知所措崩溃大哭?
“说吧。”薄玉浓补充道,“短时间内我可能凑不齐药钱,但是我一定会付给你。”
江术辩解道:“并非药钱的事。”
“张婶婶时日不多了。”他顿了顿,才小心翼翼继续说下去,“她旧疾久久未愈,早就拖垮了身子,如今病后强撑着几个月,吃着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今日她受了惊吓,又怒急攻心,将旧疾全都激出来了......恐怕......”
薄玉浓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还能撑多久?”
江术没料到薄玉浓会如此镇定,眼前这棵秀美的树坚韧挺拔,风沙雨雪浑然不怕。
他答道:“用上最好的药,恐怕也就半月。”
薄玉浓点点头,“江公子,你去吧,就用最好的药,我一定会把钱给你的。”
江术摇头,“无需再给我钱了,小白的那份诊金,足够了。”
薄玉浓抬起头来,“小白的诊金?”
江术道:“小白的家里人来了,帮他付了诊金。”
薄玉浓现在已经没力气理会小白的家人如何,点点头,道谢,“今日辛苦你了,江公子。”
江术知道自己该走了,去做郎中该做的事,可他走出两步再回头看,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停住脚。
“玉浓,所有的诊金我都没动,我不想要,我们两个......今后你可以依靠——”
厨房的门忽然被踹开,小白拎着一条鱼,手里捧着油盐走了进来。
“院子里的东西我拿进来了。”他从两人中间走过,把东西放好,又擦了擦手,很不适应鱼腥味。
陆行则停在薄玉浓的对面,“门外那些凑热闹的人我也打发走了。”
说完,他看了江术一眼,“走吧,江郎中,再不回去看诊,你祖父恐怕要生气了。”
江术投过来的目光带着愤怒,他承认自己是个胆小的人,这些话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出口,可如今......
而陆行则却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薄玉浓的脑子很乱,生死的龙卷风袭来,她无暇顾及周边的一点点风吹草动。
她只道谢,也没听见小白走前同她说:待会我再回来。
江术与小白走后,周姐姐熬完药也回家去了,刘大娘听见信便跑来坐在张春秀床前守了许久才离开。
薄玉浓看着婶婶喝完药睡着后,才与陈香兰缓缓说了这件事。
陈香兰泣不成声,薄玉浓也跟着眼泪直流。
人生在世共如此,别离之苦她尝过,但是留下的人要继续好好活下去,更何况,还没到那一日呢,必须要振作起来。
薄玉浓细细劝着香兰,两人都止住眼泪后,并肩去了厨房烹鱼。
张春秀爱吃鱼。
傍晚时分,又听见熟悉的马蹄声,薄玉浓打开屋门,只见小白利落下马,又揪了个人往前一推,“去屋里瞧瞧那妇人,快去。”
陈香兰有些慌张,看向薄玉浓,她知道,这便是今日送玉浓回来的那个郎君。
薄玉浓又看向小白。
“看病嘛,多找几个人看看总没错,领他进去吧。”
陈香兰领着那白发苍苍的老郎中进了屋。
陆行则踢了一脚放在院子里披着红绸的箱子,才缓缓走到薄玉浓面前。
“这是我家里人从滦京带来的郎中,资历丰富,叫他给婶婶看看。”
说完,他又从角落里寻了个破旧的躺椅,拖出来躺下,嘎吱一阵响。
晚霞千里,夜色渐渐铺开。
这院子虽破……景色却还行,将就着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