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车轮撞击着铁轨。
“哐当、哐当、哐当……”
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深夜里。
原本充满了欢声笑语和“争宠”大戏的软卧车厢,此刻安静了下来。
窗外西伯利亚荒原被厚厚的积雪复盖,在月光下泛着清冷。
车厢里的大灯早就关了。
只有床头橘黄色的小夜灯还亮着,勉强照亮这个小小的空间。
几个舅舅是真的累坏了。
二舅陆修靠在对面的铺位上,手里还攥着没看完的地图,眼镜滑到了鼻梁上,随着火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三舅陆北城躺在中铺,大概是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皱着眉头翻个身,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大黄趴在地上,占据了过道的大半江山。
这只威风凛凛的东北虎王,把自己蜷成了一只巨大的猫咪,毛茸茸的大脑袋枕在前爪上,鼻孔里喷出温热的气息,吹得地毯上的绒毛一颤一颤的。
下铺。
苍龙侧身躺着,哪怕是在睡梦中,他的大手依然下意识地护在身侧,那是保护怀里人的姿势。
他的呼吸很轻,却并不平稳。
眉宇间总是锁着“川”字,象是梦里还有散不去的阴霾和追兵。
糖糖并没有睡着。
小家伙像只机灵的小松鼠,从爸爸的臂弯里悄悄探出了小脑袋。
酷似陆婉的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透着让人心疼的早熟。
她看着爸爸的脸。
那张脸虽然洗干净了,但依然显得苍老而疲惫。
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霜,紧闭的嘴唇透着坚毅,即便睡着了,整个人也象是一张拉满的弓。
“爸爸……”
糖糖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指,想要抚平爸爸眉心的皱褶,却又怕把他弄醒,手指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他颤动的睫毛。
爸爸在做噩梦吗?
是不是梦见那些坏人又拿着电棍在打他?
还是梦见那个好冷好冷的罐子?
糖糖吸了吸鼻子,心里酸溜溜的,象是塞进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盖在两人身上的军大衣。
借着微弱的灯光,目光落在了爸爸穿着的衬衫上。
那是一件有些旧的白衬衫,是上车前二舅舅给找来的,穿在爸爸身上有些紧绷。
糖糖咬着嘴唇,颤斗着小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那一瞬间。
小奶团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之前在大战的时候见过一次,但那时候光线太暗,又全是血污,看得并不真切。
现在,在安静的车厢里,在温柔的暖光下。
那些伤痕,就象是一条条狰狞的蜈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眼前。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皮肤。
那是一片破碎后的废墟。
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蜿蜒扭曲,那是被剌刀贯穿后留下的。
伤口愈合得很不好,周围的肉象是融化的蜡油一样堆积在一起,泛着令人心悸的紫青色。
再往旁边,是密密麻麻的针孔。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那是黑日组织为了测试药剂,日复一日在他身上扎出来的。
糖糖忍着眼泪,轻轻把衬衫往上推了推。
后背。
那里更可怕。
大片大片的烧伤痕迹,皮肤皱缩得象老树皮,那是被高压电击穿后留下的焦痕。
甚至能通过薄薄的皮肤,隐约看到下面变形的脊椎骨。
糖糖的小手在发抖。
她不敢想,这四年里,爸爸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是不是都伴随着这种钻心的疼?
视线往下移。
糖糖看到了爸爸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
那里没有肉。
只有两个深陷下去的凹坑。
因为长期戴着沉重的铁镣,在地面上拖行,硬生生把皮肉磨烂,甚至磨损了骨头。
在那凹坑里,还能看到早已和皮肉长在一起的铁锈色。
“呜……”
糖糖再也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呜咽。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是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