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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的独女,除了那天上下来的林妹妹,又能是谁?
郑克爽本来虽通过薛通父子女三人与京中贾府消息,得知此世确为红楼无疑,但到底有些理不清时间线。
待方才听闻林如海发妻新丧,林黛玉扶灵南下,一切又清楚三分。
“竟有此事!”他压下心绪轻叹一声,语气中适时流露出几分对同辈不幸的感慨,“林家妹妹年幼失恃,又千里扶灵,实在令人唏嘘。”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终又落回周文彬身上,话语间已带上了决断:“周大人,如此说来,我明日拜望舅家,倒更添了一层缘故,须得前去探慰问候一番,方不失亲亲之道。”
他这番话情理兼备,既全了礼数,又彰显了亲谊,席上众人自然纷纷称是。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乡绅捻须赞道:“世子爷年纪虽轻,却思虑周全,仁孝兼备,真乃延平王府之福啊!”
周文彬也连忙应和:“世子爷所言极是。林御史清名在外,其千金此番归来,州府虽依礼有所照拂,但终究不便过于深入家事。若有世子爷这般身份贵重的亲戚亲往慰问,于林小姐,于林家,都是一份难得的宽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待话题转过,席间气氛复又一团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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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天去,郑克爽一早便吩咐下去,先遣人将拜帖并一份薄礼送往林府,同时再备办一份丰厚却不逾制的奠仪。
之后才带了冯锡范、两个伴当并几名贴身侍卫,在地方官府安排的一些引路吏员陪同下,悠悠往林府而去。
此行只是简单拜望省亲,并不适合大张旗鼓、铺张排场。
林家祖宅坐落城西枫桥畔,深巷高墙,门庭轩昂,确有几世列侯的积淀气象。
闻得延平王府二公子来访,林家倒也未闭门谢客,几位须发皆白、身着素缎袍服的族老在中堂接待,态度客气而疏离。
叙话间,几位族老言辞谨慎,多谈诗书礼乐、祖宗德泽,对于朝廷、时政乃至林如海一支近况,皆轻描淡写,语焉不详。
郑克爽察言观色,心知这“疏远”二字,绝非虚言。
他甚至隐约感觉,这些族老对于自己这位身上流着一半林氏血脉、却又与海外郑氏紧密相连的“外孙”,态度亦是复杂,既不愿过分亲近招惹是非,又碍于礼数血脉不能全然漠视。
略坐片刻,饮过半盏清茶,郑克爽便适时提及欲往玄墓山吊唁舅母贾敏之事。
此言一出,厅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一位主事的族老抚须沉吟,方缓缓道:“二公子有心了。如海媳妇的灵柩,确是暂厝于玄墓山家庙旁的精舍。只是族中近来诸事繁杂,且如海既已有安排,我等也不便过于干涉。世子若欲前往,老夫便让两个晚辈引路。”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哀戚,倒更象提及一桩与己无甚相干的寻常事。
郑克爽心中了然,也不多言,只起身道谢。
出了林氏祖宅,登上马车,在两名林家旁支子弟陪同下,一行人往城西南的玄墓山行去。
路上,那两名林家子弟也只是恪守本分地引路,并不多话,问及丧仪安排,只答“皆由扬州来的林管家与姑娘做主”,再问便是“不甚清楚”。
郑克爽便不再探问,只通过车窗,看姑苏城外的初冬景致,稻田已收,树木凋疏,天地间透着股清寒。
玄墓山乃林氏祖茔所在,山势平缓,松柏森森。
贾敏的灵柩并未直接入葬,而是暂厝在山脚一处清净的家庙旁院。
院门素白,悬着白灯笼,时有身着麻衣的仆妇低头进出,气氛肃穆。
引路的林家子弟在院门前便止步,其中一人道:“世子爷,便是此处。里面……我等就不进去了。”
郑克爽颔首,自有随从上前通报。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的老管家,穿着重孝,急步迎出见礼。
郑克爽见他眼中带着血丝与疲惫,形容沧桑,面有哀色,便知此人操持贾敏丧仪应是尽了心的。
对这等忠心的老仆,郑克爽态度也和气,抬手虚扶:“老人家快快请起。我乃晚辈,前来吊唁舅母,不必多礼。”
林如海是他母亲未出五服的族兄,所以他理当称呼一声“堂舅”,其夫人自然也就是“舅母”,如此称呼正对。
林忠是林如海府上的大管家,追随林如海多年,忠心耿耿,此番护送灵柩与黛玉南下,重任在肩。
他早得了通报,知来者是延平王府的二公子,又有族中某位姑太太的渊源,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将郑克爽引入灵堂。
灵堂设于精舍正厅,素幡垂地,白烛高烧,正中一口黑漆棺椁,前方设着灵位香案,烟气袅袅,弥漫着檀香与悲伤混合的气息。
棺椁旁,一个纤细袅娜的身影跪在蒲团上,一身粗麻孝服,衬得人愈发瘦小,正默默向火盆中添着纸钱。
听得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郑克爽目光落去,只见一张不过八九岁年纪的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