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烛拿袖子给她擦脸,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花,干脆放弃。
沈无名没有参加热闹的吃喝。
他在会台侧面找到一张空椅子坐下,看着海滩上那片人来人往的烟火气。
杨昭君在他旁边坐下,把汉剑拄在地上,楚幼仪端了两碟桂花糕和一壶热茶过来,宋南烛从烤架那边端了盘苔藓糕,小苔跟在宋南烛屁股后面,手里举着两个烤焦的苔藓糕,非要沈无名吃焦的那个。
沈无名问为什么,小苔说因为脆。
沈无名咬了一口,确实脆。
墨十七和秦岳坐在稍远处的礁石上。
秦岳把手里的苔藓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墨十七。
墨十七吃了一口说还行,比工坊半夜泡的面好吃。
秦岳说工坊以后不用半夜泡面了,墨十七想了想说,也是。
两个人看着海滩上奔跑的孩子们和远处缓坡上那些安静的石碑,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幕渐渐落下来,太白金星在会台上空点亮了星力感应节点改装的节日彩灯,星河从混沌边缘一路铺到东海。
小苔仰头看着那条星河,想起了很早以前在溶洞里问过秦岳能不能摸星星。
秦岳说不能,但是你能看见它。
现在她看着满天星光,转头朝秦岳的方向喊了一句:“秦叔叔!我看见星星了!好多好多!”
秦岳坐在礁石上,朝她挥了挥手。
手臂内侧那片皮肤在星光下什么痕迹也看不到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然后继续吃着手里那半块苔藓糕。
沈无名把长期观测列表从袖中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
杨昭君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列表上还是那几行字,虚无之主残骸坐标、盲区沉积层观测、元初层规则交融监测、未分类杂音周期性扫描。
观测周期已经从季度延长到半年一次,四代探头改装进度正常,盲探号下一次巡航定在下个月。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列表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四代探头的深度解析改装还没有完成,秦岳和墨十七下个月要开始构建沉积层规则交融的长期追踪模型。
融合仪式之后新加入的幸存世界需要协调安置、资源分配和文化记录。
学堂明年要扩建新校舍,小苔要开始学剑了,宋南烛说她已经可以握稳剑柄,虽然握的是匕首。
那个出生在渡舟残骸里的婴儿会走路了,楚幼仪给他缝的螃蟹布鞋已经穿不下,要换新的。
南海龙王主动申请把惰性结晶封存仓的沉香木架再扩一排,烛龙难得没有骂他,只是说扩了就别再找借口少轮值。
杨昭君忽然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只是让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她,她指了指海滩。
闻仲和墨十七正在烤架边帮忙翻苔藓糕,闻仲翻得很认真,比排雷部侦察路线还认真。
宋南烛把小苔抱起来举过头顶,小苔尖叫着笑,笑声和星河一起落进东海安静的潮水里。
赵公明和大肚坐在礁石上划拳,太乙真人在旁边当裁判,九龙神火罩被暂时用来温酒。
西方教的金身罗汉和青石界那位瞎眼老修士并肩坐在会台台阶上,老修士在讲玄黄界的旧事,金身罗汉安静地听着。
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让人确信:三界值得被拯救。
沈无名没有站起来。
他把诛仙剑放在膝上,剑身在星光下温润如初,杯中新斟的桂花茶还冒着细细的热气,配着苔藓糕的焦脆和桂花糖的甜味,就是他找了半生也没找够的人间。
几天之后,墨十七把四代探头改装完成的消息从工坊发来。
秦岳站在工坊门口透气,手上的墨迹还没洗。
从深空探测改装室的方向,隐约传来新一轮调试的细微嗡鸣。
而安置区的桂花树苗终于长出了第一茬花苞。
学堂的课表上新添了一门“正一基础认知”,由太白金星每半个月来上一次课。
小苔在第一堂课上举手问了一个问题,“存在是什么意思?”太白金星想了很久,没有用任何典籍上的定义回答她。
他只是指了指窗外那片海滩,说:“就是你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海,能闻到桂花香,能听见宋姐姐骂你贪玩,能吃到楚姐姐做的桂花糕。”
小苔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说:“那存在很好。”
太白金星点头,说对,存在很好。
……
盲区沉积层的第一份长期追踪报告在融合仪式结束后不久由秦岳提交。
报告很薄,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四代探头对低洼褶皱区元初层的波谱分量拆解,透明底色仍然稳定,厚度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页是虚无之主残骸与沉积层之间的规则交融速率曲线,曲线平滑得几乎是一条直线,上升幅度比先前估算的更慢。
第三页是秦岳手写的结论,字迹一如既往地小,挤在页面底端:
“交融速率低于预期,元初层无任何主动迹象,无近中期结构变化风险。建议延长观测周期至一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