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
镇北乱葬岗外的荒坡上,已聚集了不下百人。夜色如浓墨,却掩不住此间弥漫的森然煞气与蠢蠢欲动的贪婪。各式各样的棺椁,在稀疏的星光和零星的灯火映照下,勾勒出这片土地上最诡异的集会。
穆昭背着那口其貌不扬的杂木棺,隐在一处半塌的坟包阴影后,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人群。
眼前景象,是对“棺修”世界最直观的注解。
最外围的,多是象他这样的底层散修。背负的棺椁大多粗陋不堪:有裂着缝的薄木棺,有用兽皮和藤条勉强捆扎的骨棺,甚至有人直接背着口黑乎乎的陶瓮,瓮口贴着符纸,也算本命棺。他们大多衣衫褴缕,面色或紧张或麻木,三五成群,低声交换着道听途说的消息,眼神却不时瞟向更内围那些光鲜的身影,夹杂着畏惧与艳羡。他们背负棺椁的方式也最原始,或用绳索捆在背上,或用简易木架扛着,行动间带着明显的笨拙。
稍靠内些的,则是一些小帮会成员或稍有馀财的散修。棺椁材质明显上了档次,多是较为规整的石棺或厚重的铁木棺,表面能看到简陋的符文刻画。其中部分人的棺椁已能微微悬浮,离地数寸,跟随主人移动,负担大减,显露出对棺椁更深一层的炼化与控制。他们聚集成团,纪律稍好,警剔地打量着潜在的竞争者。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位于最前方、靠近那株巨大歪脖子老槐树的几拨人。
东侧,一队约十馀人,皆身穿血色短打,气息阴戾。为首的是个面色苍白、眼袋深重的青年,正是厉凡。他身后并非直接背棺,而是悬浮着一口暗红色、表面仿佛流淌着粘稠血光的木棺。棺盖上一张狰狞鬼脸浮雕,眼框处镶崁着两颗幽绿的宝石,不时闪过一丝邪光。他身旁几名内核护卫,棺椁也多是暗红或漆黑之色,棺形更趋狰狞,带着倒刺或骨饰,悬浮在身后,如同忠诚的恶兽。血棺宗众人周围空出一圈,无人愿意靠近。
西侧,则是另一群穿着灰白色、绣着森白骨纹服饰的修士,来自“阴骨宗”。他们的棺椁多为灰白或惨白色,形制修长,更象巨大的骨殖拼合而成,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为首的是个瘦高如竹杆的中年男子,面容刻板,身后一口白骨棺静静悬浮,棺盖上嵌着一枚不知何种妖兽的硕大颅骨。
除了这两大宗门,还有几股势力也颇为扎眼。有本地“蒙特内哥罗帮”的帮众,棺椁混杂,但人数众多,簇拥着一名独眼魁悟汉子,其背负一口门板似的厚重黑铁棺;也有少数几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独行客或小团体,他们的棺椁或小巧精致、流光溢彩,或古朴厚重、气息渊深,大多悬浮身侧,显得游刃有馀。甚至有人并非徒步,而是端坐在由两名魁悟力士抬着的简易“棺舆”之上,那棺舆形如放大版的黑檀木棺,华丽而舒适,引来不少注目。
穆昭的目光从这些形形色色的棺椁上掠过,心中对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有了更清淅的认知。棺椁,的确是身份、实力、财富最直接的体现。他那口毫不起眼的杂木棺,在这群“棺”汇萃之中,就象顽石堆里的一块土坷垃,毫不引人注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微微闭上眼,旋即睁开,薪火瞳的力量极短暂地掠过前方人群。
霎时间,一幅更加惊心动魄的景象展开:无数或强或弱、或纯净或驳杂、或炽烈或阴冷的“火焰”,在每个人头顶、身后(与棺椁相连处)燃烧跳动着。血棺宗众人多为暗红色火焰,戾气深重;阴骨宗则是惨白中带着灰绿,死寂冰冷;蒙特内哥罗帮等人火焰混杂,多有黑气缠绕;而那些独行客或小团体中,有几簇火焰格外凝实明亮,颜色也更为奇特。
更让穆昭注意的是,那株巨大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方的土地,在薪火瞳视野中,正缓缓旋转着一个巨大的、由灰黑死气构成的旋涡。旋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破碎而又危险的气息。那就是秘境入口,禁制正在减弱。
“时辰快到了。”有人低语,人群一阵轻微骚动。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只见一架由四名面无表情、动作僵硬的黑衣力士抬着的精致黑色棺舆,无声无息地滑入人群前方。棺舆四面垂着薄薄的黑纱,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一股阴寒而强大的气息弥漫开来,让周围不少人脸色微变,下意识退开。
“是‘九棺议会’巡查司的人……”有人认出了棺舆侧面的一个微小徽记——九口棺椁环绕的图案。
棺舆停下,黑纱微动,一个淡漠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传出:“秘境开启,依例巡查。禁制之内,生死自负。出得秘境,所得之物,需按例报备、缴税。私藏、抗命者,议会法规处置。”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压过所有杂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人群更加安静,许多散修脸上露出无奈和认命的神情。议会的人来了,不仅意味着安全有所保障(至少出来后明面上不敢大规模劫杀),也意味着最好的收获恐怕要上缴大半。
厉凡和阴骨宗那瘦高男子都朝棺舆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神色并不如何躬敬,显然对议会的抽成也心存不满,只是不敢明面违逆。
“铛——!”
一声仿佛来自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