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秒。
我比预想的多等了十五秒,直到那摩擦声彻底消失在电梯井的轰鸣里,才敢把肺叶里积压的浊气慢慢吐出来。
顾昭亭先动了。
他像只无声的黑豹从床底滑出,贴着墙根侦查了一圈,才反手向我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走进隔壁b08病房时,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面照片墙带来的视觉压迫感还是让我胃部一阵抽搐。
两百多双孩童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白灰度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顾昭亭并没有感慨,他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悬停在编号“霜13”的照片前——那是小满的照片。
战术手电的强光贴着墙面打过去,原本平整的照片右下角立刻显现出一块硬币大小的暗斑。
这是热敏反应。
我脑海中的数据库瞬间翻涌。
2015年6月,社区推行老年爱心卡,为了防止冒领,采购过一批带有体温感应变色功能的防伪贴。
那次采购单的签字人是当时挂职在街道办协助工作的许明远,而供货商的名字是一串乱码般的皮包公司,但我记得那个法人章的缺角形状。
如果这里是废弃十几年的“停尸间”,为什么照片上会用2015年才普及到民用市场的感应材料?
有人在持续维护这里。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纪念碑,而是一块实时监控的仪表盘。
顾昭亭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掌心贴上照片。
体温传递过去,那块暗斑迅速褪色,显露出一行极小的淡红色字迹:模型激活中。
我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僵地调出摄像头的红外滤镜模式。
屏幕里,原本正常的黑白照片墙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每一张孩子的瞳孔位置,都覆盖着一个肉眼不可见的二维码阵列。
扫描,解析。
跳出来的不是网页,而是一个指向性极明确的内网ip段:102418x。
我的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
这不是非法网站的地址,这是县政务云的内部服务器号段。
这意味着,“模型社”的数据核心并不在什么阴暗的地下室,而是堂而皇之地寄生在最光明的体制内网络里,伪装成了合法的备份数据。
回顾昭亭,去社区服务中心。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咬着牙说道,只有那里的专线能进这个ip。
凌晨三点的社区大厅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保安老张在值班室睡得很沉,我用指纹解锁了档案室的玻璃门,以“霜系档案数字化项目紧急调试”的名义绕过了夜间防火墙。
那个二维码就是一把钥匙。
当数据流经过沙箱隔离解密后,屏幕上弹出的并不是什么惊悚图片,而是一份份极其规范的《出生医学证明》扫描件。
整整217份。
每一份的备注栏里,都有一行机打的小字:【已签署自愿模型化协议,原身份注销,纳入霜系资产库】。
我调出了属于我的那一份。
00-0309。
下面的签署人一栏,写着“李素云”三个字,落款日期是2003年3月10日。
那字迹很像妈妈的,向左倾斜15度,笔锋锐利。
但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足足一分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像刺一样扎进眼底。
不对。
哪里不对?
林姐姐。
小满趴在办公桌边,脏兮兮的手指隔着屏幕指着那个签名,这种墨水的颜色,叫‘星空蓝’。
我愣了一下,看向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女孩。
以前学校门口文具店的老板娘让我帮忙理货。
小满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这种带闪粉的防伪墨水,2010年才进货。
老板娘说那个牌子以前没有这种颜色,很贵的,一支笔要卖五块钱。
2003年的文件,用上了2010年才上市的墨水。
所谓的“自愿签署”,所谓的“早在二十年前就放弃了孩子”,全是伪造的。
他们利用了农村妇女对公文的敬畏和信息差,用倒填日期的假文件,合法化了所有的掠夺。
逻辑闭环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顾昭亭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日期差,拿出了那个老式的军用翻盖手机。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
伪造国家机关公文,非法拘禁,还有大规模人口贩卖。
证据链闭合了,动手吧。
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雾气正从洱海的水面上漫上来。
清晨六点半,社区广场的喇叭还没响,但那217户被通知到的家庭代表已经到了。
没有痛哭流涕的认亲现场,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
当那些被法律“复活”的《出生证明补正通知书》发到每个人手里时,现场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递给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她是当年镇卫生院的护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