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艘底舱都有。”常清韵的声音在发抖,“粗算了一下……至少八万两。”
朱棡蹲在箱子边上,手指拈起一锭银子翻了个面。
银锭底部刻着四个字——“丰源记铸”。
大哥的银子。
朱棡把银锭扔回箱子里,仰头看着头顶的舱板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他忽然笑了。
“大哥啊大哥。”
朱棡的笑声在船舱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味道。
“你把银子和火枪运走了,却在船舱底下给我留了八万两现银。你炸了石见的矿道拖我一个月,却把六艘新船完完整整地摆在码头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到底想让我去满剌加,还是不想让我去?”
没有人回答他。
常清韵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
“属下在想——太子殿下如果真想拦您,这八万两银子就不该留。留了银子,就是给您补了粮草的缺口。给您补缺口,就是希望您能走到满剌加。”
“所以?”
“所以太子殿下不是要拦您。”常清韵咬了咬下唇,“他是要引您去。”
朱棡看了她一眼。
“引我去干什么?”
常清韵没有接话。因为她想到的那个答案,太疯狂了。
朱棡也没追问。他转身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对着二十艘战船吼了一嗓子。
“三天后起锚!目标——满剌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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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坤宁宫。
马皇后坐在菜园的石凳上,面前蹲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
沐英。
朱元璋的义子,马皇后一手带大的干儿子。跟着老头子从濠州打到应天,封了西平侯,镇守云南。三天前接到密旨回京奔丧——太子的丧礼。
但他到了坤宁宫才知道,马皇后找他来,不是为了哭丧。
“娘。”沐英蹲在石凳前,仰头看着马皇后,眼眶是红的,“太子殿下……真没死?”
“没死。”马皇后的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你义父知道,我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沐英的拳头慢慢攥紧。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办丧事?”
“因为他需要天下人相信太子死了。”马皇后的手指摩挲着膝盖上那根旧木簪,“只有太子,那两道圣旨才发得出去。”
沐英沉默了。
他听说了——北平王,南洋王。满朝文武私底下都在议论,说陛下这是要分裂天下。但没人敢明着说。
“娘找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马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沐英的手心里。
一块铜牌。
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沐”字,背面是一串谁都看不懂的编号。
沐英认得这东西。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马皇后亲手交给他的——濠州旧部的联络信物。靠这块铜牌,当年能在淮西调动三千忠于马氏的老兵。
“娘……”沐英的声音变了,“您这是——”
“你带着这个,走水路,去南洋。”马皇后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垄已经发黄的白菜上,“找到标儿。”
沐英的呼吸急促起来:“找到他之后呢?”
“拦住他。”
“拦什么?”
马皇后终于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沐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心脏发疼的东西。
是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了三十年的那种累。
“标儿在满剌加立旗,老三从博多南下要打他。老四在北边磨刀。你义父坐在京城,等着看哪个儿子先死。”
马皇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不管他们争什么天下、抢什么名分。我只要我的孩子都活着。”
沐英的鼻子一酸,眼眶里的红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去告诉标儿——”马皇后攥住沐英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他娘说了,他要是敢在海上跟老三动刀子,就不是朱家的人。让他把允炆还回来,自己找个岛住着,这辈子别再回来。”
沐英的嘴张了一下。
“娘,陛下知道您——”
“他不知道。”马皇后松开手,重新把木簪插进发髻,“他也不需要知道。”
沐英站起身,把铜牌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娘,如果……我拦不住呢?”
菜园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白菜叶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马皇后没有回头。
“那你就站在他们中间。”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飘进沐英的耳朵里。
“挡着。”
古北口以北四百里。
草原上的风带着血腥味,刮过满地的断箭和碎甲。乃儿不花的主帐已经被拆了,毡布卷成一摞摞堆在马车上,等着运往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