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腊月初三,长安。
初雪方霁,将军府后园的梅枝上压着薄薄一层白,偶有风过,簌簌落下一阵细碎的雪末。暗羽卫衙署深处的一间静室中,苏七娘今日没有穿惯常的劲装,而是一身素色衣裙,外罩青缎比甲,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这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林鹿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从汉中送来的战报,目光却落在苏七娘身上。
“多久了?”他问。
苏七娘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回主公……两个多月了。”
林鹿放下战报。
“两个多月。”他重复一遍,“也就是说,你在蜀地时就有了。然后你跑了,躲了,让辛云在蜀地找了你三个月?”
苏七娘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抬起头来。”
苏七娘缓缓抬头。
她眼眶微红,却没有泪。这个在暗羽卫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女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唯独此刻,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直视林鹿的眼睛。
“说吧。”林鹿靠向椅背,“怎么回事?”
苏七娘的喉结动了动。
“回主公……属下在蜀地时,奉命潜入成都打探消息。那一日,在褒斜谷外,远远看见辛云将军与荆州军交战。他……他一人一枪,杀穿敌阵,浑身浴血,却毫发无伤。”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一幕。
“属下见过无数猛将,主公麾下典褚、陈望、韦姜,皆是万人敌。但辛将军不一样。他的枪法……像是有灵性。那一刻,属下……”
林鹿嘴角微微勾起。
“色迷心窍?”
苏七娘的脸腾地红了。
她没有否认。
“属下……属下当时也不知怎么了。就想靠近他,想……想……”
她说不下去了。
林鹿却笑了。
“想睡他?”
苏七娘的脸更红了,却还是点了点头。
“属下用了些手段,将他灌醉。那夜之后,属下就……就跑了。”
林鹿看着她,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在看一只胆大包天的猫,偷了鱼后又躲起来,最后被主人抓个正着。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
苏七娘低下头。
“属下知罪。属下不该用这种下作手段,不该玷污辛将军清白,不该事后逃匿,更不该……”
“本公问的不是这个。”林鹿打断她,“本公问你,你知不知道,辛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苏七娘愣住了。
“他在蜀地找你。每打完一仗,就派人四处打听你的下落。他给暗羽卫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是同一句话——”林鹿顿了顿,“‘苏七娘,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苏七娘的眼眶终于红了。
“属下……属下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鹿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以为你跑了,他就忘了?你以为一夜风流,不过是露水姻缘?苏七娘,你在暗羽卫这么多年,阅人无数,怎么就看不清人心?”
苏七娘浑身微微颤抖。
“属下……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
苏七娘抬起头,眼中终于涌出泪来。
“属下只是……只是不敢信。属下今年二十有八,比辛将军大了五岁。属下是暗羽卫,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属下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他?”
林鹿看着她,没有说话。
“属下也想过,就当是一夜荒唐,各不相欠。可后来……后来属下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属下害怕,不敢告诉他,不敢见任何人,只能躲起来。属下……”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静室中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
林鹿没有打断她。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等她哭完。
良久,苏七娘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属下知罪,甘愿受罚。只求主公……只求主公不要告诉辛将军。就让他以为,那一夜是场梦。让他……忘了我。”
林鹿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暗处为朔方出生入死的女子,看着这个第一次露出脆弱的女子,看着这个为了心上人甘愿自我放逐的女子。
“你肚子里,是他的种。”林鹿说。
苏七娘浑身一震。
“你让他忘了你,这孩子怎么办?”
苏七娘低下头,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小腹。
“属下……属下可以自己养。属下攒了些体己钱,够养活一个孩子。属下不求他认,只求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糊涂。”
林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苏七娘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辛云是什么人?他是本公麾下最锋利的枪。他若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却瞒着他,你以为他会安心作战?”林鹿起身,走到窗前,“他现在在汉中,面对的是孙建策的八千大军。他每出一枪,都要分心去想——苏七娘在哪里?她为什么躲着我?她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