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七月初九,江州。
围城已逾半月。
韦姜站在城北五里处的高坡上,望着江州城头那面仍在飘扬的“颜”字大旗,眼中没有焦躁,只有猎人般的耐心。
半月来,他没有强攻。
只是围。
围得水泄不通,围得粮道断绝,围得城中守军每日只能分到一碗薄粥。每日派小股兵力佯攻,让城头守军日夜不得安枕。每隔三日,往城中射一批劝降书,内容一模一样:
“降者不杀,去留自便。颜将军若降,所部将士一视同仁,愿留者编入我军,愿去者发给路费。颜将军本人,林公当以礼相待。”
第一批劝降书射进去时,城中没有回应。
第二批,仍没有。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直到今日。
城头忽然起了骚动。
韦姜眯起眼,看见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一骑快马从中驰出,直奔朔方军大营而来。
“报——”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江州城中遣使来降!”
韦姜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城头那面缓缓降下的“颜”字大旗,嘴角微微勾起。
“请。”
使者是个中年文士,面色憔悴,眼中带着几分惊惧。他被带到韦姜面前,深深一揖:
“韦将军,颜将军愿降。条件是:城中将士,愿留者编入贵军,愿去者发给路费,不得滥杀一人。颜将军本人,愿赴长安拜见林公,听候发落。”
韦姜看着使者,没有说话。
他想起半月前,那个与他隔着十里城墙对峙的年轻守将。
那时颜平的眼神,像一只被围困的狼。
而今……
“告诉颜将军,”韦姜缓缓道,“他的条件,我代林公答应了。”
使者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去吧。”
使者策马奔回城中。
韦姜转身,对副将道:“传令全军:入城之后,但有扰民者,斩!但有劫掠者,斩!颜平所部将士,一律以礼相待。”
“诺!”
午时,江州城门大开。
颜平一身素服,步行出城。他身后,三千守军放下兵器,列队而立。没有旗帜,没有鼓乐,只有沉默,和沉默中压抑的悲凉。
韦姜策马上前,在他面前勒住马。
两人对视。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
颜平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窝深陷——那是半月围城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仍是狼的眼睛——只是此刻,那锋芒收敛了,只剩疲惫。
“颜将军。”韦姜在马上抱拳。
“韦将军。”颜平深深一揖,“末将……请降。”
韦姜翻身下马,扶起他。
“颜将军不必多礼。林公有令:降将颜平,以礼相待,即日赴长安觐见。”
颜平低着头,没有说话。
许久。
“韦将军,”他忽然抬头,“末将有一事相求。”
“请讲。”
“末将在南中……有一妻室,是白狼峒沙摩柯之妹阿雅。若林公允许,末将想接她来……来长安。”
韦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的降将,不是怕死。
是怕丢下那个人。
“放心。”韦姜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公最重情义,此事必会应允。”
七月初十,长安将军府。
林鹿正在正堂批阅文书,墨文渊匆匆而入。
“主公!蜀地急报——江州颜平请降!陈望已准,颜平正押送来长安途中!”
林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颜平降了?”
“是。”墨文渊呈上战报,“韦姜围城半月,颜平粮尽援绝,主动请降。条件是:所部将士愿留者编入我军,愿去者发给路费。颜平本人愿来长安觐见主公。”
林鹿接过战报,细细看了一遍。
颜平。
那个与赵循有血海深仇的巴郡旧主,那个在马越军中骁勇善战的年轻将领,那个在江州城下与他麾下韦姜对峙半月的人——
终于降了。
“好。”林鹿放下战报,“告诉陈望,准降。颜平所部,打散编入韦姜山地营。愿去者发三个月军饷,遣返原籍。颜平本人——”
他顿了顿。
“让他来长安。本公要亲自见他。”
“诺!”
墨文渊正要退下,林鹿忽然唤住他。
“文渊,辛夷那边……最近可好?”
墨文渊一愣,随即露出会意的笑容:“主公放心,辛姑娘一切安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竹轩的侍女说,辛姑娘这几日食欲不振,常常干呕。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
他压低声音:“说辛姑娘有喜了。”
林鹿手中的笔顿住了。
墨有渊看着主公难得失态的模样,忍笑道:“恭喜主公,双喜临门。”
林鹿没有说话。
他只是放下笔,起身,向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