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六月二十,子时三刻。
长安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已燃至半截。
林鹿仍坐在案后,手边摊着蜀地刚刚送来的战报。韦姜已克永安,陈望已下梓潼,辛云首战阵斩李岷——三份捷报并排置于案头,墨迹尚未全干。
他却没有看。
他在等。
门被轻轻推开。
辛夷站在门槛边,夜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眸行礼,而是抬眼,与林鹿对视。
烛火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动。
“主公唤民女来,”她轻声说,“有何吩咐?”
林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她因连日等待而略显憔悴的面容,看她故作镇定却微微蜷紧的手指,看她眼中那抹不再掩饰的、灼灼的光。
“辛云在梓潼城下,一箭射杀李岷。”林鹿开口,声音平淡,“首战夺城,此功当记。”
辛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举荐的人,没有让本公失望。”林鹿顿了顿,“你也没有。”
辛夷垂下眼睫,轻声道:“民女……惶恐。”
“你不惶恐。”林鹿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她,“从你踏入长安那一刻起,你就没有惶恐过。”
他在她面前站定,不过三尺距离。
“你怕的是本公不留你。”
辛夷抬眸。
烛火映着她微红的眼眶,却映不散她眼中的坚定。
“是。”她说,“民女怕主公不留民女。”
“现在呢?”
“现在……”她声音轻轻颤了一下,却仍直视他的眼睛,“民女仍怕。但民女更怕,这一生怕都没有勇气,将这句话说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
“主公问过民女,可有觉悟。”
“民女那夜说,愿以此生,做主公的见证者。”
“但民女骗了主公。”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羽毛。
“民女要的不只是见证。”
“民女要的是……留在主公身边。”
“以任何身份,在任何位置。”
“哪怕主公永远不会为民女破例,不会因民女徇私,不会将民女置于江山之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民女仍愿。”
林鹿看着她。
夜风从窗缝钻入,烛火摇曳,将她清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本公说过,”他缓缓道,“要做本公的女人,需要觉悟。”
“民女有。”辛夷答。
“本公也说过,本公不会为你破例。”
“民女知道。”
“本公更说过,本公不缺女人。”
辛夷抬眼,与他直视。
“可主公缺一个辛夷。”
林鹿没有说话。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像墨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却浸透每一寸空气。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扶她,不是推拒。
是指腹轻轻掠过她鬓边那缕碎发,将它拢至耳后。
辛夷的呼吸停了。
林鹿没有停。
他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托起她的下颌,让她微微仰头。
烛火在他身后,将他的面容隐入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本公这一生,”他低声说,“从谷城尸堆里爬出来时,只想要活下去。在朔方立足时,只想要守住那一亩三分地。如今坐拥关中、汉中、陇右、羌地,本公要的,已是这天下。”
他顿了顿。
“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在本公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愿意以一生相赌。”
辛夷的眼眶终于红了。
“主公……”
“你不是赌。”林鹿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你是选。”
“选一个你认为值得的人。”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边,将案上的战报轻轻合上。
“今夜本公不问你是辛氏女,还是谁家的暗子。”
“本公只问你——”
他转身,烛火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可愿留下?”
辛夷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衣带。
动作很慢,像怕惊破这场漫长的、不敢奢望的梦。
素青色的外衫滑落,露出月白中衣。中衣的系带也在她指尖松开,如一朵缓缓绽放的玉兰。
林鹿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
六月长安的夜,不寒,却也不暖。
辛夷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夜凉,还是因为那道始终注视着她的目光。
外衫、中衣、罗裙,一件件落在脚边,如秋叶辞枝,无声无息。
她站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肩颈的线条在昏黄光晕中勾勒出柔韧的弧度。
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被雨淋透的辛夷花,在暮春的风中等待最后一个花期。
林鹿走向她。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三尺之外。
他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