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紧闭,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他脸上的阴郁。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白了大半,此刻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江城泽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八千精兵……折损四千七百……”柳承裕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杨雄重伤,三个月下不了床。孙禄那个废物……死不足惜!”
“主公息怒。”江城泽低声道,“谁能料到孙禄临阵犹豫,更没想到洛阳守军抵抗如此顽强。此战虽受挫,但赵珩已死,洛阳已破,秦王世子与主公仍有盟约……”
“盟约?”柳承裕睁眼,眼中血丝密布,“赵睿那个黄口小儿,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抢府库,争皇宫,何曾将盟约放在眼里?还有幽州韩峥!”他猛地一拍扶手,“趁我们与赵睿在洛阳厮杀,他竟一举吞并魏博、成德!如今河北一统,幽州铁骑随时可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我河东!”
江城泽额头见汗:“主公,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朔方林鹿已发檄文斥责赵睿,我们或可与之结盟,共抗幽州……”
“林鹿?”柳承裕冷笑,“他比韩峥更可怕!韩峥是狼,摆在明处;林鹿是毒蛇,躲在暗处。你看看他这一连串动作——发布檄文占大义,悬赏玉玺引天下关注,陈兵黄河岸边随时可南下,还暗中组建水师……所图非小!与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眼下,幽州势大……”
柳承裕起身,在室内踱步,良久,缓缓道:“回复朔方使者,河内三县可以谈,但需朔方先出兵威胁幽州西线,牵制韩峥兵力。另外,密信赵睿,告诉他玉玺线索或许在韩峥手中——韩峥既想嫁祸朔方,我们便反将一军。”
江城泽眼睛一亮:“主公英明!如此一来,秦王、幽州、朔方互相猜忌,我们便可坐收渔利。”
“渔利?”柳承裕苦笑,“能保住河东基业就不错了。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尤其加强黄河防线。再……派人去接触李惟简,告诉他,河东愿助他夺回成德,但事成之后,需割让三城。”
“李惟简会答应吗?”
“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柳承裕眼中闪过狠色,“这乱世,弱者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正月初七,江南,太湖某岛。
岛上建筑依山而建,白墙黑瓦,掩映在疏竹寒梅之间,看似隐士居所,实则暗藏玄机。最大的一处院落内,王景明披着狐裘,坐在临水的轩榭中,面前小几上煮着茶,水汽氤氲。
王弘之坐在他对面,左臂用布带吊着——那是京口之战留下的箭伤,虽未伤及筋骨,但至今未愈。
“父亲,金陵……怕是守不住了。”王弘之声音低沉,“楚王已三次遣使催促,要我们王氏出人出粮,协助守城。最后一次使者语气严厉,近乎威胁。”
王景明慢条斯理地斟茶:“威胁?他拿什么威胁?金陵若破,他楚王自身难保。我们王氏,至少还有这太湖群岛,还有海外的退路。”
“但江南毕竟是王氏根基……”
“根基?”王景明放下茶壶,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弘之,你要记住,世家的根基从来不是土地,不是城池,而是人,是学问,是技艺,是那些带不走却能传下去的东西。陆鸿煊守京口,守到城破人亡,可敬,但不可取。”
王弘之默然。
“林鹿那边有什么消息?”王景明问。
“朔方檄文已到,悬赏玉玺线索,万金封侯。另外,陆明远从朔方来信,说林鹿待陆氏甚厚,水师筹建进展顺利,开春后第一批战船便可下水。”王弘之顿了顿,“他还说……若江南实在守不住,朔方愿接纳王氏。”
王景明眼中闪过异色:“林鹿倒是有气魄。只是……朔方太远了。而且我们王氏,岂能寄人篱下?”
“那父亲的意思是……”
“等。”王景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等金陵战事结果,等吴广德与楚王两败俱伤,等中原乱局明朗。王氏现在要做的,是保存实力,观望风色。告诉我们在金陵的人,可以象征性地支援些粮草,但一兵一卒都不能出。另外……”
他放下茶杯,语气转冷:“王景辉的余党,清理干净了吗?”
“已处置十七人,还有几个藏得深……”
“继续查,一个不留。”王景明眼中寒光一闪,“乱世之中,内患比外敌更致命。”
正月初八,凉州。
典褚已能下地行走,虽然左臂仍不得力,但气色好了许多。此刻他穿着便服,坐在都督府侧厅,听林鹿与墨文渊、贾羽议事。
“……综上,幽州韩峥看似势大,实则内部不稳;河东柳承裕新败,急于自保;江南王氏龟缩观望;楚王独木难支;吴广德虽猖獗,但内部矛盾重重。”墨文渊总结各方态势,“唯有我朔方,新定北庭,西疆暂稳,内部安定,正是蓄力待发之时。”
贾羽阴声道:“但各方皆在观望主公动向。檄文已发,玉玺悬赏已出,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林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典褚:“老典,若是你,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