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她再访那座囚禁鸣晦的废弃佛窟。
在被血浸透的石室废墟之下,她掘出了半截断裂的骨笛。
笛身材质与阿史那伏念所持的那支一模一样,皆为罕见的北地雪狼胫骨,但上面雕刻的缠枝纹路,却带着明显的中原匠工风格。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三十年前,那位据传因泄露巫医秘术而被灭口的西域医官,并非死于族人清理门户,而是有人借刀杀人。
既除去了唯一的知情者,又成功将仇恨的种子埋在了突厥人的心里。
真正的棋手,自始至终,都藏在这高耸的宫墙之内。
惊蛰将骨笛残片仔细封入一只黑漆木匣,附信一封,连夜密送入宫。
信上只有一句话:“伏念非首恶,乃刃。执刃之人,仍在朝堂。”
数日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惊蛰再次被召入偏殿。
窗外电闪雷鸣,映得武曌的脸庞忽明忽暗。
女帝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沉甸甸的虎符,递到了惊蛰面前。
“玄鹰卫三千精锐,尽归你调度。朕要你犁庭扫穴,将这些盘踞在大周肌体里的毒虫,连根拔起。此行动,代号‘犁庭’。”
惊蛰重重跪下,双手接过那枚尚带着帝王体温的虎符。
金属的冰冷与重量,是三千人的性命,是滔天的皇权。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
“臣,另有一请。”
武曌眉峰微挑。
“请陛下准许突厥押送官拓跋烈,作为‘叛逃者’入境。”惊蛰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他是阿史那伏念身边,唯一一个……在审讯我之后,私下擦拭自己汉剑的人。”
武曌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信他?”
“臣不信任何人。”惊蛰的声音平静而决绝,“但我信,一个恨错了对象的人,会比任何人都渴望找到真正的仇敌。这样的刀,最好用。”
雨停的那一刻,檐角的铜铃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惊蛰握着虎符,走出殿门。
她没有回头,只是仰望着雨后被洗净的夜空,星辰寥落。
这一战,不只是为了给死去的袍泽复仇,更是要让这天下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蛮夷。
她迈下台阶,冰冷的虎符贴着掌心。
玄鹰卫的官署在东,她的私宅在西,可她的脚步,却转向了灯火通明的尚书省方向。
裴炎已经倒台,崔元礼即将被清算,但那只“执刃之手”的影子,必然还藏在盘根错节的文书卷宗与权力交迭的缝隙里。
刀不回鞘,是因为还没砍够。
而要砍得准,就必须先找到那只握着刀柄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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