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有个传说,六月十五这一日,在灯上写下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名字,然后将它放在水里,只要灯不翻也不沉进水里,漂的越远,代表着和所爱之人感情越长久。
也不知道谁信这些,反正她不信。
暖风袭人,游人如织,花灯一盏一盏漂在涿州河上,她穿着兄长的旧衣,做少年打扮,撑着船在河里慢慢划着玩,只是来逛一逛,凑凑热闹,船里放着刚摘的莲蓬,顺便渡一渡往来的游人赚钱,等划累了,就停在平乌桥边的角落里歇息。
远远地,她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晏秋身穿一身月白色长衫站在河岸上,夜风习习,撩动他的发丝,手里捧着一盏荷花灯,正在提笔往上写着字,衣袂飘飘,一举一动不尽风流。
他一向不做这些虚事……
又想,也不知道写的是谁的名字,她认不认识。
写完,他将灯送入水中,修长的手指轻轻撩动河水,将灯送远了,粼粼水光映衬着他如玉的眉眼,他注视着那盏灯,神情难得缱绻温柔。
她站在暗处,默默看了许久,直到他远去了。
之后她的目光就追随着那盏灯,难得孩子气伸长船桨拍了拍水,为了打翻那灯,周围其他的河灯都翻了,反倒是那盏灯飘飘忽忽来到她眼前,灯上的字也隐隐约约,近在眼前,她已经看到郑晏秋的名字了。
她改了主意,将灯捞了起来,灯上熟悉的清隽字迹。
郑令苓和郑晏秋。
他以前教她写的两个名字。
她当然都认识,只是它们不该一起出现在这个灯上。
郑令苓沉默地捧着灯,指尖摩挲着墨迹,在桥下枯立了许久,周围熙熙攘攘,她却觉得静的出奇,眼里只有那两个名字。
其实她不该看的。
河边来往的人群撞了她一下,她回神,抬眼下意识看郑晏秋刚才站的地方,他当然已经走了,不知为什么,她松了口气。
郑令苓烧了那盏灯。
黑夜的河畔,一张灯纸两个名字一起在她眼前化成灰烬,河上的风助长了纸的燃烧,灼灼火焰燎了她手指一下,她的心仿佛也被烫了一下,松开手,那火焰便坠入了水中。
郑晏秋的灯没有翻也没有沉,只是已经被郑令苓烧成灰烬,而他不知道。
她脱了身上郑晏秋的外袍,在夏夜的暖风中穿着一身单衣划船回去了。
从那时起,她心里就多了一个秘密。
郑令苓手指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扶着额坐了起来,她已经记不起来梦的内容了,只是觉得恍惚间仿佛还在涿州,在一艘晃晃悠悠的船上发生的事。
醒来只觉得头有些晕,哪里都不痛快。
阿碧掀起床帐,说:“大人说今天回来晚些,不陪小姐吃饭了。”
“知道了。”她揉揉惺忪睡眼。
屋外天光大亮。
郑晏秋应该已经下朝了。
郑令苓起床,吃了两个包子和一碗七宝五味粥。
她提着药箱,由阿碧陪着去了附近街上的一间叫济善堂的医馆给人看病。
郑令苓在涿州也是给人看病的。
在郑晏秋十一岁中秀才之前,郑家最多的书其实是医书,只是郑晏秋不感兴趣,这个人太功利,只读圣贤书,为着走仕途。
郑家在涿州有一间小医馆,郑令苓小时候喜欢跟着郑景山认药材,跟着他给人看病,自己也喜欢钻研这些,郑景山也教她救人。他是一个有善心的老好人,后来涿州发洪水,灾后疫病爆发,郑景山救人的时候染病死了。
宋云韵要卖掉医馆,郑晏秋不让,他那个时候已经很有大家长的风范了,那间医馆他交到了郑令苓手里,家里的医书也都堆进了郑令苓的屋里,差不多一两年,医馆逐渐走上正轨。
后来郑晏秋去了京城为官,她呆在涿州,也一直经营医馆,那一片的人原本郑大夫叫的是郑景山,后来变成了郑令苓。
可惜最后还是卖了。
郑晏秋带她来了京城的时候,要给郑令苓买一间医馆,说是补偿她。她没要,看病这事不是你有一个医馆别人就会上门的,她要开也要自己开。
况且她来京城也不是为了开医馆的。
济善堂的张大夫年纪大了,儿子平时不着调,平时缺人看诊,郑令苓只说自己是涿州来的大夫,他也是考察了一个月才定下她的。
张大夫很喜欢这位郑娘子,平时话不多,做事麻利,心细踏实,医术也不错,对病人也足够耐心,忙的时候也能搭把手,索取报酬也不多。
就是平常跟着她的那个叫阿碧的姑娘,说是药童,但不干活不看病不抓药,就干杵在角落里,早上给郑娘子提个药箱来,晚上提个药箱去,每日喝六盏茶,病人不多的时候干脆拉把椅子坐着看郑娘子收拾药材,活得跟个监工一样,比他这个主人当的还惬意。
看着她干活的背影,他不由感慨:“郑娘子,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郑令苓身形一顿,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甚至只是玩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她强忍过心中那股涩意,平复情绪后轻快道:“那要等下辈子了。”
“哦呦,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