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议论纷纷,惊叹、质疑、恍然、迷罔之声交织。这前所未有的景象冲击之下,连平日鹰隼般巡视、纠察朝仪的御史们,此刻也全然忘了职责,兀自仰头瞠目,沉浸在颠复性的视觉与认知震撼之中,无人想起要维持这失序的场面。
最后,还是钟诚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清淅地压过了嘈杂:“诸位大人,且静观。”短短数字,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骚动略略平息。
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初步的认知冲击已然达到,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然,凡此诸国万民,所居之‘泰拉’,在浩瀚星空间,不过沧海一粟。请陛下与诸位,观其本原——”
他的话音未落,那悬浮在半空的地球影象骤然缩小,急速退向殿堂穹顶的一角。几乎在同一瞬间,轰!
无与伦比的炽烈光辉与磅礴热力充斥了整个大殿中央!
一颗庞大到仿佛占据了大半个殿堂空间、永恒燃烧、释放着令灵魂都感到灼痛的璀灿光球——太阳——赫然降临!
它的表面,日珥如巨龙翻腾,耀斑似核爆迸发。那纯粹而恐怖的宇宙伟力甫一现身,炽烈的光芒便如实体般横扫整个广场!
“啊——!”
文武百官中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呼声。许多人本能地以袍袖掩面,低头闪避,更有甚者跟跄后退,以为天降神罚、炽焰临头。整个朝班阵型为之动摇。
然而,预想中的灼痛并未到来。惊魂未定的众人,这才从袖袍的缝隙间、从颤斗的手指后,怯怯地望向前方。他们发觉,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光与热,虽磅礴逼真,却奇妙地悬浮于半空,并未真正灼伤他们分毫。
最初的极度恐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战栗与痴迷的眩晕感。他们渐渐放下手臂,眯起被强光刺激得流泪的双眼,着迷地凝视着这颗宏伟光球——这是超越了任何古籍记载与神话想象的“太阳”本体。
就连龙辇上的天启皇帝,最初也猛地攥紧了扶手,身体后仰。但在确认那光芒并无害后,那双惯常因倦怠而低垂的眼眸中,恐惧迅速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工匠面对完美造物般的惊叹与着迷所取代。他忘记了病痛,不自觉地向前倾身,仿佛要将这宇宙间最雄伟的“溶炉”与“光源”的每一处细节,都刻入脑海。
紧接着,一颗颗较小的星辰依次浮现,闪铄着不同色泽的光芒,沿着某种玄奥至极、精确无比的巨大轨道,开始环绕那轮烈日运行。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带着它标志性的条纹和卫星,土星带着那璀灿夺目的光环……一个微缩而完美的太阳系模型,在紫禁城的皇极门前,轰然运转!
“日月之行,星宿移位,皆循天体运行之常道,非关人间事务之吉凶。”钟诚一边沉声说道,一边看了九千岁一眼。
魏忠贤果然会意,知道他这是为自己开脱,当即摆了摆拂尘,脸上露出了赞许,却有点僵硬的笑容——看来这番讲解的效果都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随着钟诚的介绍,影象再变,演示着月球如何运行至日地之间,在地球表面投下锥形的阴影,形成日食;又如何缓缓移入地球的背影之中,自身光芒渐失,形成月食。
这般演示又让文武百官一片哗然。
徐光启更是浑身颤斗,不是恐惧和茫然,而是极致的激动与震撼。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指节发白,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利玛窦师!尔等所言‘九重天’、‘七政仪’之说果然近真!然……然其精细、其磅礴、其直观,竟至于斯!!】
他感觉自己过往所钻研的西学天文,在此刻宛若孩童的沙盘涂鸦,既感壑然开朗,又觉自身渺小如尘。
还别说,利玛窦确实把太阳系和日月食的天文知识引进到了华夏,可惜其传播范围太小,如今的大明也就寥寥无几的“西学派”知道。
但是他们也只是“知道”而已,何曾看过如此直观的景象,自然是心摇意驰,不能自已。
“如此说来……”倒是龙辇之上的天启皇帝最先回过神来,半是推测,半是询问地道:“范真人他们也住在星辰之上咯?”
“启禀陛下,确实如此。”钟诚先微微躬身,再抬手指天,
“彼等所履之地……
不在九霄金阙,非在幽都铁围;
是在诸曜之上,乃在辰极之端!”